韩亮无罪释放的那天下午,安江监狱的空气里少见地没有落雨,但阴霾压得极低。
对某些人来说,这场无声的晴天比暴雨更让人觉得骨殖发冷。
主监区办公楼三楼,狱政科的大办公室里,红木烟灰缸里已经攒了满满一捧过滤嘴。
郑威扯了扯领带,把整张脸埋在手掌的阴影里。
窗外偶尔传来犯人收工时的哨子声,往常听着像是一群被驯服的牲口在排队,现在落
在他耳朵里,却全成了林燃那慢条斯理的脚步声。
在多数情况下,权力这东西一旦漏了风,风口就会越来越大,直到把整张网吹得稀烂。
刘子明坐在轮椅上成了废人,手底下那帮能打能拼的亡命徒,早被狱侦科像割韭菜一样清理了个干净。
老许那一双手骨被生铁条活拆的惨叫声,至今还在储物室的夹墙里回荡。
听说连和“老板”有点关系的高新区缉毒大队,结果一夜之间被省厅纪检组连皮带骨地给刨了出来。
两公斤的毒品变成了面粉,局长免职,副大队长朱大勇进了他自己亲手编织的无底黑牢。
这哪里是犯人在坐牢?
这分明是林燃坐在安江监狱的核心,隔着高墙和电网,拿着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在把外头那些穿警服、坐办公室的权贵们一个接一个地放血。
普通的暴力手段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在这个用拳头和资历垒起来的泥潭里,林燃已经把规矩彻底改写了。
现在谁要是再去找几个亡命徒拿牙刷柄去捅林燃,不用林燃动手,底下那几十号苦哈哈就能把挑事的人活活踩成肉泥。
他有了人望,这是极恐怖的事。
在这个地界上,林燃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比电网还要致命的禁忌。
“老板,再这么下去,林燃收拾不了就麻烦了……”旁边的亲信管教压低了声音,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太平间里抬出来,“更要命的是,要是那小子的追随者越来越多……”
“闭嘴。”
郑威猛的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熬夜留下的血丝。
他当然知道事情有多大。
林燃要的不是当个普通的牢头老大,这小子是在拿整个安江政法系统的某些脓包来祭天。
普通的手段废了,那就只能用不普通的。
郑威站起身,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贴着省厅绝密封条的牛皮纸档案袋。
那袋子上的棉线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走,去枪库取两把枪,再把独立隔*离区那扇铁门的钥匙拿给我。”
郑威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一件违禁品。
亲信管教听到“独立隔*离区”五个字,身子冷不丁抖了一下:“威哥……您是要找,那位?”
“除了他,现在这大牢里,还有谁能把林燃那颗脑子给摘下来?”
郑威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戾气。
在安江监狱的东侧,有一栋几乎在地图上被抹去的单层灰砖水泥房。
四周除了高耸的电网,还额外加装了一圈带刺的铁丝网。
这里的犯人只有一个,甚至在监狱的花名册上。
这个人也只有一个代号——“教授”。
…………
独立隔*离区常年弥漫着一种类似于福尔马林和陈旧书籍混合的古怪气味。
这里的走廊比普通监区窄了一半,厚重的合金铁门拉开时,沉闷的撞击声能顺着水泥地面一直震到人的牙架骨里。
郑威屏退了左右,独自拎着档案袋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特殊监舍前。
这里的铁窗上没有一丁点铁锈,擦得甚至有些过分干净。
窗里头坐着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头发理得极整齐,甚至连每一缕白发的走向都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
他身上那件普通的囚服被洗得有些褪色,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有些发硬的灰色橡皮,极其专注地擦拭着桌上一幅手绘的人体骨骼解剖图。
动作轻柔,优雅得像是在给情人的脸颊拂去落尘。
这便是教授。
一个精通犯罪心理学与人体解剖学,在当年创下过连续做下七起完美谋杀案。
甚至在被捕时还顺手用语言攻势逼得两名主审刑警一人辞职、一人疯了的怪物。
“教授,好久不见。”
郑威站在铁门外,不知为何,后背有些发紧。
在这个老人面前,他这个手握实权的狱政科领导,竟有种被脱光了丢在手术台上的错觉。
被称为教授的老人连眼皮都没抬,手里那块橡皮依然以一种绝对平均的速度在纸面上移动:
“唔,监狱长亲自来了?稀客啊。”
说完这话,他站起身,亲自走过来,给郑威打开了这间囚室的门。
犯人给监狱长开门,场面奇怪,但衬以教授的气质,却又合理。
是的,这间囚室并不限制他的自由,囚室外到独立隔*离区的铁门那,这整整几百平方都是他的放风场,这位教授,他每天还有去图书馆的自由。
只是他被禁止不得和任何人说话、交流,也不得和其他犯人接触。
至于为何,那就是尘封的谜了。
郑威紧张地走了进去,他不是普通人,武警出身的厅级干部,身后还有两名全副武装的狱警压阵,但他还是有些脚软。
他勉强坐在教授面前,这是他的诚意。
郑威压着情绪不先开口。
教授瞥了他一眼:
“这个时间过来,外头的冬雨应该已经把青砖墙浇透了吧?你身上的烟味很杂,有三种不同牌子的过滤嘴味道,看来您心情很不好嘛。”
他的中文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绵软和有节奏感的腔调,偏偏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是不带体温。
郑威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想要用官场上的语气开场,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直接把那个发黄的牛皮纸袋拍在了木台上。
“我要你帮我除掉一个人。在不落人话柄的前提下,让他彻底消失。”
郑威开门见山。
教授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