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茶杯刚挨着嘴唇,他并没真正喝下去,只是用那层白瓷的边缘在发干的嘴皮上蹭了蹭,随即又神色焦灼地放回原处。
他的左脚在红地毯上有节奏地、极其细微地垫动着,把那双擦得没有一丝灰尘的皮鞋鞋尖,在实木桌腿上撞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微弱声响。
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甚至连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的实权人物。
林燃在心里极其冷酷地下了定义。
“坐吧,林燃……同志,我知道你之前是优秀警校毕业生,在我看来,你不是什么犯人。”
那男人抬起头,脸上挂起了一抹极其完美的笑容,甚至用上了一个极其亲昵的称呼。
带路的长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林燃和这个不认识的领导。
林燃拉开藤椅坐下。
手铐在实木桌面上砸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领导,直说吧,找我这号在押的毒犯,有什么买卖要蹚?”
林燃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会见厅里散发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他没顺着对方的称呼,还是划清界限。
那男人的笑容在瞬间僵了半拍。
他显然没有料到,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警校生,身上竟然会带着一种连他这个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凶悍。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一放,那点发黄的茶水顺着杯口溢了出来,沾湿了桌上的几页红头文件。
“有种。难怪之前二审敢那样顶撞,还真让你减了刑。”
男人往前凑了半步,身子死死压在桌面上,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漏出了那种被逼上绝路后的疯狂与狠毒。
“我叫赵江华。阳县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燃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没有任何动静,但他脑子在一瞬间极其疯狂地爆发出了一阵长鸣。
赵江华。
阳县的一把手,在当地被称为“土皇帝”的县委书记。
林燃在前世躺在病床上的那十年里,曾经在那些揭露出来的贪腐奇案上,看过这个名字的最终下场。
2009年因为贪腐被双规,然后判刑入狱,来了安江,成为四监区的一名“干部犯”。
只是他没想到,历史的轮毂在2002年的这个深秋,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极其荒诞、也极其血腥的姿态,撞在了他的面前。
“我办公室,前几天遭了贼。”
赵江华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是在拉风箱,“一个叫王有财的滚刀肉,几进宫的盗窃犯。他摸进了我的办公室,撬了里面的保险柜。”
说到这,赵江华那张富态的脸上,一边的肌肉突然极其神经质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贼,被南城分局的刑警队长朱小东抓了现行。为了争取宽大处理,那个老畜生在预审室里,一开口就咬死自己从我保险柜里,偷走了整整九十七万现金。”
九十七万。
在这个人均工资还不到一千块钱的年代,一个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长年累月地堆放着近百万的现金。
这根本不是什么私房钱。
这是实打实的、能把赵江华送上断头台的腐败铁证。
说到这,赵江华眼神有些不好意思。
“……朱小东是个聪明人。他连夜来找了我,案子在分局内部被暂时压了下来。但在多数情况下,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个叫王有财的贼,现在就关在你们安江监狱的一监区。”
赵江华死死地盯着林燃,那眼神里的贪婪与恐惧彻底拧成了一股实质的绳索,恨不得现在就勒死王有财。
“你也是聪明人,现在这案子呢,很麻烦,省纪委的暗访组已经收到风声了,他们来安江几次了,想问清楚到底偷了多少钱。只要那个王有财在里面的提审记录上签了字,把那九十七万的数额定死了,我赵江华这辈子,就麻烦了。朱小东也跑不了。”
赵江华直接挑明了来意:“我听说你在安江有点本事,很多狱警不好做的事,你能办的好,我想请你帮个忙……”
林燃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劳动岗位会在大清早被毫无征兆地调整了。
“所以,你通过外面的大路子,买通了郑威上面的人,强行把我调到了一监区去整理日志。就是为了让我去接触这个王有财?你要我帮你警告他?还是……”
林燃冷笑了一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清脆的嘲弄在长桌上流淌。
赵江华没有辩驳他的嘲弄,甚至微微点头,他感激林燃和传闻一样,是个心狠手辣的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才顺畅。
“赵书记,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我是一个犯人,你让我去跟一个盗窃犯串供,把九十七万,改成几千块的私房钱?这种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荒唐事,你觉得能瞒得过外面的联合工作组?”
“瞒得过!”
赵江华的情绪有些失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白瓷茶杯被震得一歪。
“朱小东已经去见过那个王有财了。他在看守所里跟那贼交代过,只要把数额往小了改,九十七万变成六千零四十块,这案子在数额上就降到了轻微盗窃。加上王有财有立功表现,在里面待个一两年就能放出去。那贼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赵江华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嘴里那股连日焦躁引发的口臭直冲林燃的脸颊。
“但现在的问题是,王有财进了一监区之后,心思变了。他知道那笔钱是我的命门,他开始在里面拿捏我!他一会儿要保外就医,一会儿要给外面的情妇送钱。那个老流氓甚至在里面跟管教叫板,说如果不给他安排单间,下周一省纪委的人来提审,他还是会把九十七万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赵江华指着林燃的鼻子,指尖颤抖得厉害。
“林燃,你在三监区的手腕,整个安江监狱都传遍了。我听说你能办事也能办人。今天你只要点个头,帮我去一监区把这个王有财的嘴给我撬开,让他老老实实地在朱小东做好的那份新口供上签字画押,也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