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也注意到了来人,他身子微微坐直。
那管教倒也没了以往那种居高临下的做派,冲着林燃微微点了下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晃了晃。
“林燃,停一下手里的活。接到狱政科和教导员办公室的联合通知,关于你之前的岗位调整有了新批示。从今天开始,你重新回到了行政管理岗,负责综合楼阅览室和一监区日志的整理。收拾收拾东西,现在就去交接吧。”
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仿佛被抽空,只有几十台缝纫机还在发出单调而滞重的死寂轰鸣。
回到管理岗了。
这意味着,林燃从这一秒开始,彻底摆脱了这条耗费体力和时间的生产线,重新拿回了在这大牢里最让人眼红的行政特权。
在这高墙电网焊死的世界里,能不用下苦力干活,那就是通天的本事。
车间里的犯人们停下手里推送布料的动作,一道道目光越过飞扬的纤维碎屑,死死钉在林燃身上。
那些眼神里掺杂着极度复杂的成分,羡慕、嫉妒,最终全部在浓稠的泥潭里发酵成了实质的酸水。
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粗糙的号服领口上方艰涩地滑动。
在多数情况下,进了安江监狱的刺头,不被层层剥掉三层皮是绝难翻身的,更别提像林燃这样,刚在操场上活拆了鳄老大的骨头架子,一转眼就能端起茶杯去整理日志。
林燃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喜色。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剪刀收好,插进木质工位的缝隙里。
他的手指沾着黑色的工业润滑脂,皮肤在冬日惨白的光线里透着一股冷硬的青灰色。
不对劲。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冰凉的石子,瞬间沉进了他大脑最深处。
事情太顺了。
这不叫恩赐。
这叫反常。
在这座养满了毒虫的安江监狱里,任何突然掉下来的糖豆,背面大概率都藏着一根带血的鱼钩。
他前几天确实在操场上把鳄老大刘子明的膝盖骨活生生踩成了碎渣,也确实在储物室里用铁条废了老许的一双手,算是彻底把三监区这摊浑水给砸出了底。
狱侦科长谷彦君也如约在暗中吹了哨,拉了偏架。
可问题是,这监狱的一把手郑威还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
那条被省委联合工作组记了大过、前途尽毁的疯狗,如今正盯着自己这块肥肉,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手让他林燃去综合楼享福?
行政岗的调令,居然还盖着教导员办公室的红公章。
这说明这股风不是从谷彦君那个狱侦科吹出来的,而是有人在外面,顺着更高的藤蔓,把手直接伸进了安江监狱的核心管理层。
“动作快点,别让上面的人等久了。”
那管教干部见林燃站在原地没动,破天荒地没有挥舞手里的警棍,反而压低了声音,极其隐晦地往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燃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里那一丝一毫的局促。
那是一个经年累月在体制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在面对某种无法抗拒的上位特权时,下意识展现出来的顺从与畏缩。
应该是有事相求。
而且,这个人背后的能量大到了让郑威不得不捏着鼻子签字,让底下的管教干部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林燃拍了拍囚服衣角上的布屑,转过身,迎着周围那一圈酸涩、敬畏的目光,踩着满地的泥水和线头,大步走出了这间喧嚣的车间。
外面的走廊里,穿堂风带着一股潮湿的碱味。
那干部在前面走得极快,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杂乱的碎响。
到了综合楼一楼的拐角处,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极其隐蔽地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狱侦科的耳目后,才凑到林燃跟前,声音低得像是一阵掠过墙缝的阴风。
“一会儿去会见室。记住,走西侧的内部专用通道。有人在里面等你。”
林燃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亲密会见?”他试探性地吐出这个名字。
“不是。”
那干部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油滑,“不是亲密会见,不是你那漂亮女朋友。人家走的是省司法厅特批的‘视察调研’路子,连郑监都没资格在里面旁听。林燃,你小子在外面,到底拜的是哪尊大佛?”
林燃没有接话。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微微收缩,心里的警惕性在这一瞬间被拉到了最高。
不是父母,不是秦墨,也不是市局专案组。
一个能用“视察调研”的幌子、绕过安江监狱所有核心安检门的神秘人物。
在这座由权力、黑金和欲望死死焊住的钢铁堡垒里,未知,往往就意味着最致命的陷阱。
高墙西侧的内部通道常年没有光线,墙壁上刷着发霉的绿色油漆,在惨白泛青的应急灯照射下,显得有些阴森。
林燃跟着管教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橡木门,金属锁舌弹开的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会见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里面的布置完全不同于普通犯人掉漆的铁隔条。
那是一个甚至铺着一层廉价红地毯的内会见厅,中间是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实木长桌,两把藤椅相对而放。
空气里没有食堂那种泛馊的馊水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华烟草焦苦。
长桌的那一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大概五十出头,穿着一件体制内最挑不出毛病的黑色立领夹克。
里面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没打领带。
他的头发理得很整齐,两鬓微微泛白,那张略显富态的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台上作报告、面对长枪短炮时特有的温和与疲态。
如果单看外表,他就像是一个刚从区县视察回来的副局长,或者是某个市属国企的党委书记。
但林燃在看到他第一眼的刹那,就极其精准地抓到了这个男人隐藏在温和表象底下的兵荒马乱。
他的右手,正极其频繁地去端桌上那个泡着龙井的保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