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实际上,林燃和谷彦君都清楚。
某种极其脆弱、却又互相牵制的默契,已经在那条阴冷的走廊里生根发芽了。
谷彦君没有当场点头答应合作。
这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鹰,吃够了人走茶凉的苦头,不见兔子绝对不撒鹰。
他需要林燃证明自己的价值。
接下来的三天。
三监区的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极其诡异地淡了下去。
变化是从管教的态度开始的。
之前老严那种明目张胆拉偏架、抽着烟看犯人互殴的场景,一夜之间绝迹了。
只要鳄老大刘子明手底下的那帮疯狗有呲牙的苗头,管教干警不会再刻意躲开,还是尽职尽责地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警棍,冷眼旁观。
裁判虽然没有直接下场吹黑哨帮林燃,但至少,裁判重新站回了中立区。
这就够了。
对于林燃来说,只要官方的刀子不架在脖子上,这片角斗场里的猎物,他就吃得下。
他没有放过这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期。
借着这股极其微妙的官方风向,林燃用雷霆手段,强行收拢了之前被打散的残局。
那些原本躲着他走的底层犯人,看到狱侦科似乎在暗中压制刘子明,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
林燃直接让刀疤辉放出话去,盘子重新开,规矩照旧,而且之前因为刘子明扫荡而受损的账目,他林燃认下一半的坏账。
这在唯利是图的监狱黑市里,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仅仅三天。
312监舍重新变成了三监区地下物资流通的中转站。
虽然规模还没恢复到鼎盛时期,但那种被鳄老大单方面屠杀的颓势,被林燃硬生生地给刹住了。
刘子明那边当然不甘心,那头腹部盘踞着蜈蚣疤痕的野兽,在放风的时候,死死盯着林燃,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但刘子明也不傻,他闻出了狱政管理层风向的不对劲,没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亮刀子。
局势,暂时进入了一种极度紧绷的对峙状态。
林燃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复盘。
他知道,这只是谷彦君给他的一个试用期。
如果不尽快交出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这头老鹰随时会翻脸不认人。
得找个机会,向谷彦君证明自己真正的实力。
机会,往往来得毫无征兆。
星期四下午。
阴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积压着厚厚的云层。
林燃正坐在劳动车间的缝纫机前,机械地踩着踏板。
走廊上,扩音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管教冷漠的嗓音:
“三监区,312号林燃,会见室有人探监。马上出来。”
林燃的缝纫机声停顿了。
他面无表情地剪断线头,站起身,拍了拍囚服上的布屑。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但在跟着管教穿过那道长长的、布满铁丝网的隔开的通道时,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安江监狱的亲情会见室,是这里少有的温馨地。
中间是一固定在地上的铁桌,把世界生生劈成两半。
一边是灰暗的囚服,一边是花花绿绿的便装。
林燃在管教的指引下,拉开铁椅子坐下。
他看到了那个坐在对面的女人。
秦墨。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干练的卡其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戴那副遮掩容貌的黑墨镜。
为了掩人耳目,她依然扮演着林燃那个在外面苦苦等候的“女朋友”。
没有电影里那种久别重逢的哭天抢地,两人隔着桌子,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你看起来,怎么比我还累。”
林燃看着她,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秦墨那张原本精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眼底的乌青连粉底都遮不住,嘴唇也有些发干。
空气中,顺着会见室那种特有的陈旧气味,林燃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连日熬夜、靠灌咖啡续命的酸涩气味。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墨看着林燃囚服领口露出的那道结痂的血痕,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苦笑,“二审法庭上,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外面现在全乱套了,都在说这个案子有问题,但是还是被上面压住了。”
林燃没接这个话茬。
他盯着秦墨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凛冽。
“前段时间的事,谢了。”
林燃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说的是之前那场极其惨烈的血战。
那天晚上,秦墨拼了命去抢回那个账本,甚至失手杀了吴建明。
账本虽然烧了,底牌虽然没了。
但情谊在这里。
在这个世界上,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更何况,这笔债里,还掺杂着人命和血。
“你的恩情,我记着。这笔账,我一定会还。”林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枭雄般的决绝。
秦墨看着他,手微微紧了紧。
她太了解林燃了。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刀,伤人伤己,但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她其实并没有想要他还,为他做这些,她几乎是自愿的……
按下心里的波动。
“说起来,还真不用等以后。”
秦墨揉了揉眉心,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属于刑警的锐利。
“我现在,就有一个需要你帮忙的事。”
林燃眉头微挑。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秦墨极其隐蔽地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巡视的管教,然后将身体微微前倾,两人距离又近了点。
秦墨有些脸红,但很快。
她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着的照片。
她将照片递了递,让林燃能够看清。
照片的像素有些模糊,明显是从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里截取出来的。
第一张照片。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在一条略显偏僻的沿江公路上。车门大开,驾驶座上的司机歪倒在方向盘上,脑袋上全是血。
第二张照片。
是一个极其昏暗的废弃仓库内部,地上散落着几根用来捆绑的尼龙扎带,以及一部被踩碎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第三张照片。
甚至是犯罪现场的细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