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立威,想在这个混乱的当口,用最严厉的手段告诉所有人:
安江监狱,规矩不能破。
特别是他主管的狱侦科。
实际上,他对陈文这个新警是有感情的。
他记得陈文刚分配来的时候,那种眼神里透着的清澈和干劲。
他本以为,把陈文的警服扒了,移交法办,顶多判个一两年,这傻小子出来以后虽然不当警察了,但至少能长个教训,重新做人。
但他低估了尊严对一个干净灵魂的分量。
他引以为傲的铁腕,他奉为圭臬的冷酷纪律,却亲手逼死了一个好警察。
“后悔了?”
一个平静到极点,甚至透着一丝极其残忍意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尽头响起。
谷彦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林燃。
穿着宽大的囚服,手里推着一辆用来装载尸体物的不锈钢推车,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林燃停在距离谷彦君两步远的地方。
今天狱政科叫犯人来运尸体出去,林燃主动报了名。
他没有去掏什么纸巾,也没有半句安慰的废话。
他的目光越过谷彦君,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停尸房铁门。
“我早就提醒过你。”
林燃双手插在囚服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狱侦科长,“有人在拿他当枪使。你只要稍微压一压,查清了背后的老许和刘子明,陈文根本不用死。”
“你闭嘴!”
谷彦君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他一把揪住林燃的领口,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纪律就是纪律!他自己犯了法,夹带凶器进监狱,他死有余辜!我只是在秉公执法!”
“秉公执法?”
林燃甚至连手都没还,任由谷彦君揪着自己。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讥讽的冷笑。
“谷科长,别拿那本破规章制度来给你自己洗白了。
你以为靠规矩,就能管好这座养满了毒蛇和恶狼的监狱?”
林燃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像两把锥子,死死钉进谷彦君的瞳孔里。
“在这片泥潭里,连最基本的底线都没有,你讲什么纪律?老许算计他,刘子明利用他,郑威在背后乐见其成!你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你明明看出了那小子是被要挟的!”
林燃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谷彦君的脸上。
“但你为了彰显你‘谷阎王’的铁面无私,为了立威,你选择了最省事、最残暴的做法。你直接把一个被裹挟的新人推出去祭了旗!”
林燃用力掰开谷彦君的手指,理了理被拽皱的领口,声音低沉而残忍。
“逼死他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纪律。”
林燃指着谷彦君的心脏位置,一字一顿。
“是你的傲慢。是你那种高高在上、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和数字的权力傲慢!”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谷彦君向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那张硬汉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林燃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穿了他内心深处那层用来伪装的自我欺骗。
是的,他其实早就看出了陈文的恐惧。
他只是不在乎。
在权力的天平上,一个新警的命,轻得不如一根羽毛。
两人在阴冷的白炽灯下对峙。
良久。
谷彦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那抹脆弱和崩溃压了下去。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属于狱侦科长的冷硬姿态,尽管这种姿态此刻看起来,已经布满了裂痕。
“林燃,你大半夜费尽心思跑到这里来刺激我,不是为了给陈文念悼词的吧?”谷彦君的嗓音依然沙哑,但理智已经重新上线。
“陈文死了,刘子明手里的刀子你也只抄出了一把。剩下的那批货,早就散到三监区那帮疯狗手里了。”
林燃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
“郑威现在就像个看戏的,就等着三监区彻底炸锅,然后把这口黑锅扣在你头上。你以为你秉公执法了,但在多数情况下,你只是帮别人扫清了障碍。”
林燃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灼灼。
“现在,我能帮你稳住局势,帮你弄倒郑威他们,只要你愿意和我合作,你做还是不做?”
谷彦君盯着林燃。
他没有立刻回答。
虽然陈文的死让他内心的信念产生了巨大的动摇,让他看清了这套僵化规则的吃人本质,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立刻将底牌全盘托付给一个囚犯。
他是个极度谨慎的老猎手。
林燃展现出来的洞察力、布局能力,甚至是对人心的操控,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忌惮。
与狼谋皮,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咬一口。
“我凭什么相信你?”
谷彦君冷冷地反问,“你帮我稳住三监区,甚至帮我搞定郑威,那你自己图什么?别跟我说是为了伸张正义,在安江监狱,这是个贬义词。”
“我图活命。”
林燃回答得极其干脆,没有丝毫遮掩。
“刘子明要我的命,郑威在背后递刀。我一个人扛不住一个监狱长。我需要你手里的权力做挡箭牌。事成之后,你拿你的副监狱长,甚至监狱长。我只要三监区的规矩由我来定。”
利益交换,简单粗暴。
谷彦君沉默了。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勾勒出内心剧烈的挣扎。
林燃也不催促,推着那辆推车,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就在他即将推开走廊尽头那道铁门的时候。
“林燃。”
谷彦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燃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先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谷彦君盯着林燃宽大的后背,吐出几个字。
林燃背对着他。
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嗜血的弧度。
“你会看到的”。
然后,推开铁门,隐入了一片化不开的黑夜之中。
…………
停尸房外的那场交锋,没有纸面协议,也没有击掌为誓。
在安江监狱这种四处漏风、连影子都可能出卖你的鬼地方,任何实质性的承诺都是廉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