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试图剖析自己“同情心”的辩白,换来的,却是一片极其刺耳的死寂。
台上的监狱高层们,包括那位被记了过、此刻正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的监狱长郑威,纷纷露出了讥讽的神色。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脑子进了水的白痴。
而台下的犯人方阵里,更是响起了一阵极其压抑、却又毫不掩饰的低低嗤笑。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墙里,在一个由暴力和算计构成的黑暗丛林中,一个狱警,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哭诉自己是因为“同情心”才坏了规矩。
这简直比郑威会讲黄色笑话还要滑稽。
“扒下来。”
谷彦君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丢出三个字。
干警手底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嘶啦——”
布料撕裂的闷响。
陈文肩上的肩章被硬生生扯断,那身代表着他全部信仰、承载着他父母所有骄傲的警服警衔,被强行扒了下来,像是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
陈文只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台上。
他看着地上的警徽,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可怜的善良,在这个地方,连一泡狗屎都不如。
而在台下,三监区的方阵里。
老许依然是那副佝偻着背、咳得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的可怜模样。
但在周围人注意力都被高台上吸引的时候,他微微低下头,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的,向上扯出了一个充满着快意和狞笑的弧度。
虽然老许也因为夹带违禁品挨了处分,但因为他一口咬定是陈文主动索贿,加上年纪大、有哮喘,处分极其轻微,不过是扣了半年的劳改积分,连禁闭都没关。
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老许用几根骨头,就生生咬死了一个管教。
这是老囚犯最阴毒的本事。
散会后。
陈文被带去了行政楼底层的临时羁押室,等待明天一早检察院的人来提审。
那是一个只有一个窗户上面有生锈栅栏的逼仄小房间。
铁门一锁,里面只剩下一张硬木板床和一盏瓦数极低、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白炽灯。
走廊里,以前那些跟他勾肩搭背、一口一个“陈老弟”叫着的同事,此刻经过这扇门时,全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加快脚步,连看都不往里看一眼。
人情冷暖,在这里被放大到了极致。
陈文看着窗户上的铁栅栏。
锈出的斑斑点点,他确信自己可以拗断。
只是,拗断后干什么?
逃?
他没想过逃。
但是他还是起身了。
走向了那扇窗户。
…………
夜,深了。
一场急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雨水顺着铁丝网和高墙流淌,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啦声。
凌晨两点。
负责外围巡逻的武警牵着狼狗,踩着积水,一深一浅地走过家属探视区外的那片空地。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角落里长着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像是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
“汪!汪汪!”
狼狗突然狂躁地挣扎起来,冲着老槐树的方向发出一阵极其凄厉的狂吠。
武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端平了手里的强光手电,大拇指推开防暴枪的保险,将那道刺眼的白色光柱,猛地扫向树冠底下的阴影。
光柱穿透雨幕。
定格。
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地方。
一双穿着旧制式皮鞋的脚,正悬在半空中。
鞋尖朝下,伴随着夜风和雨水,在光柱中极其缓慢的,左右摇晃。
“吱呀——吱呀——”
粗糙的尼龙皮带勒进树皮,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武警的呼吸瞬间停滞,头皮直接炸开。
陈文吊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已经被雨水彻底打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那张年轻的脸,此刻肿胀成了骇人的紫红色,双眼暴突,舌头伸出老长。
他用那条原本系在警服裤子上的制式皮带,结束了自己二十四岁的生命。
没有留遗书。
对于一个信仰彻底崩塌、被自己曾经誓死捍卫的规则无情碾碎的年轻人来说,文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太干净,干净到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更受不了这种被整个体制当作污泥扫地出门的极度屈辱。
他从那个窗户爬了出来,但他却没有选择逃,也没有躲。
而是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将自己从这个肮脏的泥潭里强行拔了出来。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一封信,因为一次轻率的同情,彻底在这个暴雨之夜,蒸发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
陈文的死讯,在不到半个小时内,像一阵夹杂着冰渣的飓风,刮遍了安江监狱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仅仅是一起单纯的非正常死亡事件。
这是在省委工作组严查期间,在监狱长刚被记大过的敏感风口,活生生让一个体制内的狱警自杀了。
这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谷彦君那张一直刻板、冷硬的面具上。把那层面具,砸得粉碎。
凌晨四点。市局法医鉴定中心,停尸房外。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来苏水混合的刺鼻气味。瓷砖墙壁白得让人心底发寒。
谷彦君一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没有了白天站在台上的那种不可一世,没有了那种将权力握在手里的冷酷和决绝。
这个向来以“谷阎王”自居,仿佛连血液都是冰碴子做成的男人,此刻双腿竟然有些发软。
他顺着墙壁,极其缓慢地滑蹲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臭臭5。
一阵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如同野兽受伤般嘶哑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
说起来,谷彦君并不算是一个坏人。
他跟贪财的李昌东不同,跟滥权的郑威也不同。
他心里是有底线的,他信奉纪律,信奉那种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的规则。
在这件事上,他气势汹汹地查办陈文,并没有想到这会逼出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