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絮白默默地别开眼,抬眸盯着窗棂上倾斜下来的日光,如星子点点翻滚着,此刻虽在榻沿,但瞧着光线,她觉得一定很温暖。
“世子不必让崔太妃与宁王妃去边关,她们好不容易因为你而回到京城,边关风沙大,男子还好,女子还是受不了的。”
谢岘应道:“嗯。”
其实地理和气候因素是一方面,裴絮白也做不到那么狠心,因为她的原因,就要赶走长辈,这不符合孝道。
裴絮白从小受到继母的薄待,却仗着柔妃的宠爱和父亲的权势为所欲为,前世又是个恶女,自然对孝道看得淡薄,甚至眼里本就没有孝道这个词。
裴絮白也不会指望自己有这个能力,去化解裴谢两家的恩怨,但也不愿一直这样延续下去。
况且如果崔太妃和宁王妃真的去了边关,只会把对柔妃的恨更加变本加厉,少不了要与崇宁帝说道。
帝王心不可测,帝王爱不可控。
裴絮白能够做的,就是别让自己一个人,影响了柔妃的夺权,和谢淮的夺嫡。
“阿絮。”谢岘摸了摸裴絮白的脸。
因为她的懂事,他似乎觉得曾经那些过往,其实并不那么难以启齿,这一刻,他想要敞开心扉,便道:
“柔妃与宁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崔太妃一直都将柔妃当成宁王正妃看待,事情的转变是先太子薨,崔太妃幼子过继为太子。
皇叔自小嫉妒宁王,便想要他身边的一切,包括柔妃。相比于亲王正妃,太子妃要诱惑得多,向上攀附是人的本能,宁王并不怪柔妃,但崔太妃怪。”
裴絮白没说话。
柔妃两世都追求权势,这点她也知道。
但其实,柔妃宠冠六宫,嫡出的三皇子同样受到崇宁帝宠爱,这势必会影响太子的地位,太子母族不会放过柔妃。
柔妃只能往上争,去夺得六宫权力,实际上自柔妃入宫不久,六宫的权力就是皇后与柔妃分权制衡。
在这个位置上,柔妃不想争也得争,这不只是追求权势,更是为了保命,为了保护三皇子。
裴絮白想了想道:
“崔太妃的恨意,主要是因为柔妃辜负了宁王,导致宁王府只有世子这一个独子;宁王妃的恨意,则源于宁王的薄情与崔太妃的冷待。
所以方才我问世子的使命,其实我一开始觉得你的使命就是繁衍宁王府子嗣,让宁王府开枝散叶。”
谢岘摇了摇头。
“不急,阿絮,即便是你愿为我生儿育女,也得等我想好了再说,没有人规定一个人在什么年纪去做什么事,就像我从小做得事,受的苦,遭的罪……”
话至此处,谢岘那双凤眸都噙着一层白雾,看起来有些脆弱,裴絮白忍不住伸手环抱了他。
谢岘贴着她,感受着她身子的柔软,与带着兰花香的体温,他的唇角露出得逞的邪笑,继续道:
“那些我所经历的,都比旁的同龄人要多,更不允许有一丁点错误,在边关,除了练兵场和武场,你知道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吗?”
裴絮白猜测了下,结合她自己的经历,少时受到委屈,就会想往高处走,这样不会让人轻易发现自己的难过。
“边关的话,是去山顶吗?”
谢岘悲怆地摇了摇头,道:
“是祠堂。”
少年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没有谈及他少时的经历与苦痛,看似什么都没有说,又看似什么都说了。
裴絮白想起沈玉郎曾说的少时的世子,他渴望有个弟弟并没有错,宁王却把大人的错误归到小小的世子身上。
这么一想,裴絮白心底涌现一股怜惜,犹豫了下才回道:
“世子没有错。”
谢岘很快应道:
“是的,所以因为这点,崔太妃和宁王妃都很心疼我,对于我的忤逆,也多有包容。
加之我后来逐渐锋芒显露,连宁王都压不住我,本来宁王就知道皇叔忌惮兵权,打算让我收复南蛮后回边关。
但我执意去镇守湖广,就是想换个地方,一个远离至亲的地方。
所以你若嫁给我,我不会在意至亲在哪,我什么都不求了,如今只求一个你,她们不愿,我也不会放手,我更不会让你受委屈。”
裴絮白点了点头:“我相信世子。”
……
因着谢岘被廷杖,休养了数日,裴絮白也并未去宁王府探望,只是偶尔通过那只信鸽,寄去问候。
谢岘也送来一盏灯,是他亲手做的翠竹花灯。
民间有言,男子制灯,以灯为媒,是为定情。
自与谢岘定情以来,他送了发簪、诗画、花灯以及首饰头面之类的东西。
又主动替她解决诸多琐事,更意外的是,谢淮从湖广传来的密信,说明年春三月应该就可以返京。
因没了谢岘和宋青阳的阻挠,谢淮兵权集中得比预期要快。
桩桩件件,裴絮白感受到谢岘的在意,慢慢地对日后嫁给谢岘,又多了更多的期许。
自她掌管府中中馈以来,凭借着前世的经验,暂时没有任何疏漏,甚至还在查账本时,查出继母帮助娘家侄子放印子钱的罪证,气得裴瞻下了命令,就算裴睿哲回京,也不许梁氏回府。
也不知继弟回京后,会不会闹?
前世裴絮白早嫁进定远侯府,对继弟回京后的点滴,所知甚少。
这数日,因裴郁风的热情似火,顾芳瑾的春心暗动,两人相处融洽,裴顾两家见面同样愉快,顺利在继弟回京前,订下郁风的婚事。
许是重来一遭,裴絮白变得游刃有余,如今又有江暗和谢岘的帮助和探查,一切都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去发展。
这天,江暗将谢岘养伤的情况禀报后,又说了件意料之外的事。
“冯采薇跳湖了。”
裴絮白冷不丁道:
“怎么这么快?”
江暗摸着脑袋,疑惑地看着裴絮白。
前世是裴絮白设局,才导致冯采薇跳下冰湖,可如今才九月末,远没有到下雪结冰的时候。
并且没有她设局,按理来说不会出现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裴絮白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而问道:
“我的意思是说,冯采薇为何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