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絮白放下墨锭,急促问道:“怎么回事?”
陆墨抱拳道:“世子今日在御书房求皇上赐婚,皇上责罚了世子二十廷杖,掌刑的太监与小侯爷交好,下手很重,如今人在太医院趴着呢。”
裴絮白有些着急,却听到沈玉郎问:
“那这么说,就是皇上同意了赐婚,小侯爷恩将仇报了。”
陆墨点点头。
“阿絮,今日的日讲便取消吧,如今你掌家,庶务繁忙,遇到困难直接来翰林院寻我便成。”
裴絮白福了福身:“学生多谢先生。”
沈玉郎看着裴絮白提着裙裾火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提醒:
“慢点走,别摔着。”
“知道了先生。”
软软的声音随着一缕墨香消失在乌木门槛。
……
太医院内,谢岘半趴在软榻上休憩,背上的血已经止住。
裴絮白在来的路上,也听陆墨讲明了前因后果。
原是谢岘在御书房求崇宁帝赐婚,这也代表小侯爷昨夜开始追求冯采薇。
崇宁帝此前有言让谢岘和小侯爷两人公平竞争,如今谢岘胜出,这婚自然是赐下了。
但崇宁帝毕竟忤逆了崔太妃的意愿,就算母子关系不和,崇宁帝也得给崔太妃一个交代,只能廷杖谢岘二十大板。
裴絮白对廷杖没有什么概念,只以为谢岘是武将,理应会好很多,实际上看到谢岘后背的伤口,仍旧是触目惊心,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疼不疼?”
“阿絮,好疼啊!”
少年用着一副虚弱的语气回道,堪称气若游丝。
正拿着汤药进来的陆墨听到世子这么说,惊得药碗都抖了下。
虽说掌刑太监下手重,但实际上只是瞧着伤口瘆人,并未伤及骨骼内脏,休养几日长新肉就好了。
哪里至于说出“好疼”二字。
陆墨在心里腹诽:世子演得可真好!
裴絮白见谢岘这么说,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像抚慰一只受伤的大猫。
而这只大猫唇角带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不禁让裴絮白觉得,他的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疼。
“阿絮多摸摸我就好受多了。”
少年撩人般的声线传来,丝毫不顾忌一旁的陆墨。
裴絮白瞧见端着药碗的陆墨,道:
“给我吧。”
陆墨将药碗递给裴絮白,瞄了眼世子,那委屈可怜的小表情,百年难得一遇,趁着转述陈太医的医嘱时,陆墨忍不住多看了世子几眼,这才躬身退下。
裴絮白执着药勺吹了吹,又用手背试了下温度,又看向谢岘完好无损的一双手,在思考是不是他可以自己喝。
谢岘似乎是预料到她的心思,吸了吸鼻子,嗓音哽咽:
“疼得手都没有力气了。”
裴絮白看破不说破,若真无此脆弱不堪,他做不了少年将军的。
只是对着一个伤患如此不近人情,总归不太好,裴絮白动动唇道:
“我喂你。”
“阿絮真好!”谢岘欢喜道。
裴絮白其实想说,一碗喝下去,不至于那么苦,要是她来喂,得一勺一勺地喝,势必苦不堪言。
甫一看到软榻边的矮几上早已备着不少蜜饯,终是没有多言。
整个喂药过程,谢岘都不停地与她腻歪。
喝完后,谢岘直接将裴絮白的手拉到被窝里,他贴着那只藕臂轻轻地蹭了蹭,更像一只黏人的大猫。
裴絮白索性没有动,坐在榻沿上,让他将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伸手顺着他的墨发。
谢岘很享受这样的动作,柔声道:
“皇上已经同意赐婚了,过几日圣旨就会送到庆国公府,阿絮开心吗?”
裴絮白努力挤出一抹笑,趁着他伤重,狠狠地捏了捏他脸颊的软肉。
“我自然开心,可是你也伤得太重了。”
“放心,不会伤及根本,也不会留疤,我可不想让阿絮嫌弃我。”
谢岘抓着裴絮白的手,在她手背轻啄几下。
“看到阿絮这么心疼我,我就一点也不觉得疼了。”
“油嘴滑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本事呢?”
裴絮白见他这么乖乖地趴着,太想欺负他了,于是又用手捏了捏他的两片唇瓣。
谢岘笑了下,不枉费他看了这么多话本,果然是有用的。
“京城与边关不同,点卯上值,日子悠哉,想得就多。我一开始并不喜欢京城,后来慢慢地发现,当自己融入进去后,就会发现忙碌有忙碌的充实,闲暇有闲暇的趣味。
只要想着日后这些忙碌且闲暇的事,都有阿絮陪着,我就觉得日子美好自在。”
裴絮白听了他的期许,想起那日在白鹭湖钓鱼时的对话。
“那日在白鹭湖,我说渔夫女有渔夫女的追求,裴家女有裴家女的使命,世子可想过你的使命是什么?”
“以前是保家卫国,让天下免于战乱;如今是保护阿絮,让我们安虞幸福。”
面对少年这一番深情款款的表白,裴絮白怎么能不心动呢?
只是她潜意识里,却觉得谢岘的使命是替宁王府繁衍子嗣。
而且前世裴絮白嫁过人,知道侯门一入深似海,她与小侯爷前世没有情,知道婚姻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又因宋裴两家在朝局的形势,注定不会太平凡。
这一世,虽然裴絮白一直秉持着嫁给谢岘,改变前世命运的态度,但宁王府毕竟与庆国公府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而裴絮白又是这样一个没有多少真情的女子。
她自小祖母和生母去得早,父亲忙于政事,唯一能让裴絮白感受到长辈之爱的人是柔妃,柔妃像生母一般爱护她。
可如今要是嫁给谢岘,有崔太妃和宁王妃这样的长辈不待见,未来是否会有一日,裴絮白与谢岘两人,也会从一对佳偶沦为怨偶。
裴絮白不确定,未来太过遥远。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离开翰林院前,沈玉郎说的那句话:
“不要过多去防备一个人,更不要去害怕未来。”
裴絮白忽然间觉得有了些安慰,倒也不是担忧,只是觉得她不想委屈自己,去接受本就不受待见的婆家,想让谢岘付出更多。
“让我们安虞幸福,万一崔太妃和宁王妃不放过我们怎么办?”
谢岘睫毛投下阴影,无比郑重道:
“阿絮,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愿意嫁进宁王府,我都会护好你。我知道两代人之间的隔阂很难改变,但归根到底,崔太妃和宁王妃是将你归为与柔妃一类人。
但只要你用心待我,不辜负我,她们慢慢地就会改变对你的态度,当然若你实在担心,我让她们去边关,好不好?”
裴絮白心里像被一股电流击中,这瞬间,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眼眶都有些发涩。
“当……当真么?”
“当真。”
谢岘肯为了她反抗至亲,比裴絮白想象中能够为她做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