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絮白捏着香囊,望着谢岘大步离开,他似乎不开心。
是她擅自主张送带有男女情意的香囊,还是因为太关心谢淮?
但她还要去长春宫偏殿听先生讲解诗文,只好将香囊先收进自己的荷包,赌气嘟囔:
“不要便不要,日后得是你求我,我才能给你绣。”
转身时,见沈玉郎站在翰林院玉河西岸的杨柳下,手持书卷,正安静地看着她。
先生一袭云水蓝的广袖锦袍,玉冠高束,腰系玉带,清风朗月。
今日的他没有穿青色官袍,显然是休沐时期的穿着,休沐还进宫给她讲习,如此兢兢业业的先生,她若还因为谢岘不收香囊而心神不宁,就是彻底辜负先生的良苦用心了。
裴絮白走到沈玉郎面前时已经收拾好心情,嗓音激动道:
“先生,学生经过昨日的反思,已经想明白了。”
沈玉郎撇了眼谢岘离开的方向,笑意和煦:
“确定吗?”
“嗯,先生说得对,只把眼前之事做好,其他都不必强求,就像翠竹像我,顽强生长;世子像仙鹤,傲立云端。”
“翠竹生长于大地,仙鹤翱翔于天际,若你这般类比,岂不是永远都无法企及?”
“那就敲冰淬火,只取一线生机,纵使粉身碎骨,也要节节攀援。”
“看来我没白给你休假一日,果然悟出不少东西。”
沈玉郎攥紧手中的书卷,语气藏着心疼:
“敲冰淬火,九死一生,困难重重,日后你若有想不透的事,尽管来找先生。“
“学生谢先生提点。”
裴絮白崇拜地看着沈玉郎:
“现在就有一问需要先生提点,我觉得三殿下像雄鹰,但宁王世子却觉得三殿下像翠竹。”
“这才刚夸你就犯迷糊了。”
沈玉郎拿手卷轻碰她的头,眉眼宠溺:
“他在意的,是你与三殿下一样的境遇,惹人艳羡,是他少时所缺无法弥补的。”
裴絮白若有所思。
谢岘渴望温暖,她也在努力温暖他,不能因为见不得别人本身温暖就嫉妒。
但依照谢岘的性子,嫉妒会有,但大体不是最主要的因素。
解决问题的关键,还得了解少时的谢岘,才能对症下药。
裴絮白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就和先生走到长春宫偏殿,开启今日的诗文学习。
……
散学时,裴絮白被柔妃留下谈话。
柔妃雍容华贵,自带母仪天下的凤仪,眉目却染上和父亲一样的忧愁,想必都是因为谢淮。
“絮儿。”柔妃将茶盏放去一旁,拉着裴絮白挨着坐,“今日内阁议事,是关于淮儿去湖广集中兵权一事,那宋青阳不识好歹,竟然屡屡阻挠,徐阁老不死心提议让太子前去。”
“嘘。”裴絮白压低了声音,“后宫不得干政,姑母还是小声些,免得被皇后娘娘的眼线听到。”
“本宫何曾怕过皇后?迟早有一日,本宫会抓到徐阁老把柄,看他还能嚣张几时。”
裴絮白想到今日文渊阁前,见到徐阁老与父亲对比鲜明的脸色,柔声道:
“姑母消消气,徐阁老党羽根深蒂固,又深得陛下器重。”
柔妃温柔地摸了摸裴絮白的发顶:“放心吧,我有分寸,倒是絮儿长得越发漂亮了。”
“姑母过誉,宁王世子已承认对我在意,我会继续努力取悦他。”
柔妃视线略过裴絮白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掏出那枚翠竹纹香囊:
“昨日你跳湖救人一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那便是知道了谢岘和小侯爷都给她披上披风的事,裴絮白保证道:
“小侯爷的举动我也诧异,但我现在真的是一心一意追求世子,与小侯爷是彻底结束了。”
“不。”柔妃神色如常,“姑母现在要你做的,是要在宁王世子和小侯爷这两个男人身上周旋。”
“您是要让我同时取悦两个男人?”
柔妃抚摸着香囊,左右瞧了一番:
“宋青阳是小侯爷的父亲,他阻挠淮儿,不过是不满意小侯爷只娶个侍郎嫡女,宋青阳素来属意你嫁给小侯爷。”
“姑母。”裴絮白为难,“宁王世子和小侯爷都是人精,若我摇摆不定,到头来谁也不会喜欢我。”
“男人的喜欢没用,给你权力才有用。本宫做这宠妃,靠的从不是那几分夫妻情谊。”
“可我已经做了太多对不起小侯爷的事,况且我又和他撇清了关系。”
“絮儿,你不能仁慈。”
柔妃语气开始变得凌厉,“不然死的就是我们,淮儿需要时间集中兵权,绝不能让太子染指。陛下今日宿在坤宁宫,还不知皇后吹什么枕边风,是她不给本宫活路,难道你忍心看着淮儿死吗?”
裴絮白于心不忍,妥协道:
“姑母打算让我如何做?”
柔妃新染蔻丹的纤手按了按眼角,轻轻地拍了拍裴絮白的手背:
“小侯爷和李家退亲只能解燃眉之急,他得寻个稳妥的法子才能更好地维护他的心上人,而你就是最好的障眼法。你们可以结为盟友,互相利用,让宋青阳觉得你还有意嫁给小侯爷。”
“姑母怎知小侯爷退亲是为他的心上人?”
“本宫若连这点都不知道,就不配在这后宫立足了。”
“姑母曾说小侯爷并非我良配,是早知他心有所属吗?”
柔妃点头:“好在不知发生了什么,当时逼你取悦宁王世子时,你并未拒绝。”
原来……
在两世都逼迫她嫁给宁王世子的坚硬外壳下,姑母都在保护自己的侄女免受伤害啊!
裴絮白思及前世种种,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自古后宫不得干政,姑母勾结亲王、拉拢权臣、结党营私,都是干政的铁证。
“姑母,若被陛下得知你干政,会不会有杀头的危险?”
柔妃自信道:“陛下不敢杀我,这点你大可放心,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
前世柔妃斗倒皇后,成为最后的赢家,本该圆满,最后却自戕。
那就证明是别的原因。
姑母两世都在追求权势。
裴絮白本打算这一世不追权和爱,然身份使然,她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那就敲冰淬火,只为活着,在权势与爱情上,敲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