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拂过少年的墨发,发丝间垂下两条细长编绳,尾端坠着冰裂琉璃珠,中和了他的凌厉。

    裴絮白眼神澄澈,极有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谢岘想了很久。

    他该是对裴大小姐在意的,但这份在意掺杂的东西太多。

    而她的目的也不纯,她对他的在意,是基于他是宁王世子和宁王的十万兵权。

    她追求他,更多是为了完成柔妃给她指定的任务,为了让谢淮坐上储君之位,为了和她继母抗衡。

    但在意并不等同于爱意。

    眼前的裴大小姐充满着憧憬似的甜美,这让谢岘都有些不忍心说太严重的话来:

    “在意的,但我并未想过娶你。”

    “世子在意就够了,我没忘记世子说加冠后再议亲,只要你与我在一起时开心就很好了。”

    裴絮白回味着谢岘的“在意的”,兴奋得几乎想要狠狠抱住对方,张开的藕臂终是缓缓放下,指尖对戳,又慢慢地伸出一只戳了戳谢岘的手臂。

    谢岘看着那只轻轻牵住他衣袖的小手,见她整个人都散发着笑意,她笑起来是真的好看。

    她又得寸进尺地将两只小手悄悄地环住手臂,像是两团软软的棉花,让他感觉有些温暖,便任由她抱着。

    裴絮白离谢岘很近,近到她全身都被他清冽的雪松香围裹住。

    这个时候的谢岘,不再那么抗拒她的接触了。

    她还得让谢岘放松下来,便道:

    “我若想要嫁给世子,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琴棋书画和管家御人,诗文我学了大半月,先生还是不满意,作画我估计可以将乌龟画成王八。”

    听到这个,谢岘莫名地笑了声。

    “你笑话我?”

    裴絮白忽然用心地捏了下他的手臂,一捏才发现他的手臂很厚实。

    谢岘只觉她像是在挠痒痒,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说认真的啊。”裴絮白语气有点沮丧,“我管家不太会,账本也不会看,若我真的嫁给了世子,我还得学习好多好多,现在想想就感觉天要塌了。”

    谢岘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姿态,不免揶揄:

    “世家贵女自小学习管家和看账,裴大小姐却一门心思扑在小侯爷身上,旁的一概不顾。”

    “我并没有不顾,但事已至此,只能往前看。”

    裴絮白敢做敢认,又自信满满地承诺:

    “但世子别瞧不起人,我并非一窍不通,何况我有毅力不怕用心去学。”

    前世嫁给小侯爷,她努力做一个合格的高门主母,也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故意这样说,主要是想证明,她真的没有逼迫谢岘,她在用心对待他而已。

    谢岘淡淡地“嗯”了声。

    既然谢岘承认对她的在意,那她也要给这份在意加上信物稳固。

    裴絮白视线向下移动,谢岘衣裳的配饰多半都是玉,从未见他佩戴香囊和荷包。

    这些都是民间的定情信物,但得找个合适的理由给他绣。

    “你在看什么?”

    裴絮白一只手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拿起他腰间的青玉佩端详:

    “在看世子的玉佩,玉体莹润通透,果然好看,怪不得世子常佩。”

    他真的好喜欢松鹤纹,若是绣香囊就太难了。

    裴絮白不才,很快打了退堂鼓,她可以绣翠竹,翠竹简单很多。

    这个想法刚落下,她惊觉自己惯会偷懒,又不自觉弯起了唇角。

    谢岘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只单纯看着她笑,也没有问。

    今日的裴大小姐,特别喜欢笑,就连两人分别时,她依旧无比欢跃。

    ……

    翌日,裴絮白正在绣香囊,从府中奴仆的议论中得知小侯爷和李言退亲。

    事情和裴絮白预料的一样,她也希望高蓁蓁能够彻底放下小侯爷。

    裴絮白的针黹功夫还是不错的,不过半日她就已经将一枚小巧的翠竹纹香囊绣好。

    进宫的马车上,裴絮白抚摸着香囊的翠竹纹,又将它放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

    前世她绣了很多香囊给小侯爷,他从不佩戴。

    若是送给谢岘,他会不会佩戴?

    就这样期盼着,裴絮白见马车到达东华门,忙吩咐车夫:“今日在东华门下。”

    东华门是进皇宫的大门,因柔妃的特权,裴絮白可坐马车到皇宫内的会极门。

    今日她打算在皇宫里多走走,若能够偶遇谢岘,就可以直接将香囊送给他。

    裴絮白小步走着,见身着绯红官袍的阁臣从文渊阁走出。

    文渊阁是内阁大臣的议事之处,裴瞻是内阁次辅,自然也在其中,他神色忧愁,与一旁的内阁首辅徐阁老形成鲜明的对比。

    裴絮白本想和父亲打声招呼,意外看见阁臣身后,还走出一位金相玉质的少年。

    谢岘不是阁臣,按理不能进入文渊阁议事,不过很快就看到他朝崇宁帝说了什么,随即作揖退下。

    难道今日内阁议事,是与谢淮在湖广集中兵权一事相关吗?

    前世谢淮在湖广被太子党暗杀受了重伤,裴絮白不由得心惊,提着裙裾朝谢岘跑去,站定后,美眸藏着担忧问他:

    “世子今日也在文渊阁议事?”

    谢岘嗓音平静地“嗯”了声。

    “今日议事,是不是与阿淮……与三殿下有关?”

    裴大小姐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任谁都看得出她很在意谢淮,文渊阁议事事关国政,谢岘压低嗓音道:

    “是,三殿下在湖广集中兵权遇到不少阻碍。”

    “阻碍而已,意味着没有性命之忧是吗?”

    谢岘漆眸黯淡了片刻,不过很快这点不悦的情绪又消失得毫无踪迹:

    “是,只是不太顺利,所以陛下才召我一起议事。”

    裴絮白松了口气,唇角挂着庆幸的笑,解开腰间的荷包,掏出一枚翠竹纹香囊,递到谢岘面前:

    “这是我亲自绣的香囊,夏日快到了,我在里面装了一些驱蚊的香草,送给世子。”

    谢岘垂眸盯着栩栩如生的翠竹纹路,很像谢淮和裴大小姐,永远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他俩的感情美好得令人艳羡。

    谢岘眉眼处尽是霜寒,声如冷玉:

    “这不适合我,适合三殿下,裴大小姐收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