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规模变了,但秦晚晚还是那个秦晚晚。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开会的时候她坐在桌首,听大家讲,偶尔问一个问题,问完继续听。高磊有时候讲着讲着会被她一个问题打断,愣一下,然后回答。答完了她不再追问,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她不是挑刺,是想在关键的地方确认一下。高磊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团队也变了。高磊从投资总监做到了合伙人,赵小曼也成了合伙人,小林从投资助理做到了投资总监,宋朔云也做到了投资总监,方姐还是方姐,但手下管了好几个人,周敏还是周敏,话还是不多。人来人往,有人走了,有人来了,但核心的那几个人一直在。
有一天下午,秦晚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她没急着看。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
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躺在抽屉最里面,旁边放着几份旧文件和一支没水的笔。她把笔记本拿出来,封皮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磨白了,烫金的字早就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笔”字的最后一捺,其余的都看不清了。封面上还有一道折痕,不知道是哪年压的。她这么多年一直没换。
她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办公室已租,明天开业。”写这行字的时候她在那间共享空间的小办公室里,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窗户朝北,没什么阳光。她不知道晚风资本能走多远,但她先写下来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十年了,从那张桌子到现在,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没人知道到行业头部。路走了十年,还没走完,但已经走了很远。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拉了一下,关紧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又绿了。不是原来那棵,原来的被移走了,这是后来新栽的。树干细一些,叶子薄一些,但也是绿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她看了一瞬,低下头,拿起笔,翻开今天要看的文件。
页边空着,等她写批注。笔尖落下去,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线,不急,不犹豫,跟十年前一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字迹不大,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不是好看,是认真。
她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
宋朔云开始约会了,公司里没人知道。
不是故意瞒着,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他这个人本来话就不多,以前在宋家的时候话多,但那不是他,是那个位置。在晚风资本待了这么多年,话慢慢少了,不是变闷了,是觉得没必要说那么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谈恋爱这种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对方是个创业公司的创始人,做智能硬件的,比他小几岁。两个人是在一个行业活动上认识的,她上台路演,他在台下听。项目不错,他后来通过主办方联系了她,不是约吃饭,是聊项目。聊了几次,项目没投,人约上了。
高磊是第一个知道的。不是宋朔云主动说的,是高磊眼尖。那天午休的时候高磊路过宋朔云工位,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女生。高磊没故意看,但瞟到了,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宋朔云顿了一下,说是。高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哪家姑娘。宋朔云说了她的名字和公司。高磊想了想,说那个做智能硬件的?宋朔云说嗯。高磊说项目没投,人倒是聊上了。宋朔云没接话。
高磊看着他,问他是不是认真的。宋朔云看着高磊,说了句认真的。高磊说那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宋朔云说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高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宋朔云约她吃饭,选了一家很普通的餐厅,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他第一次去是跟秦晚晚他们聚餐的时候,那家火锅店在巷口,这家餐厅在巷尾,路过几次,一直没进去。有一天加班晚了,一个人进去吃了一碗面,味道不错。后来他又去了几次,把菜单上的菜尝了大半,觉得都还行。
他想着约她吃饭,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不是最贵的,不是环境最好的,但他觉得好吃。他想让她也尝尝。
她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站起来招了招手。她走过来坐下,说这地方还挺隐蔽的。宋朔云说嗯。服务员端了茶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茶不错。宋朔云说他们家面更好吃。她笑了一下,说你就请我吃面。宋朔云愣了一下,说不是,还有菜。她又笑了一下。
菜单递过来,她翻了翻,让他点。他点了几个自己吃过的觉得不错的,又把菜单递给她,她加了一个青菜。菜上来了,卖相一般,盘子也不精致,但分量足。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咽下去。宋朔云看着她,等她评价。她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吃完了说确实好吃。
宋朔云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她不是投资人,不是LP,不是创始人,他不需要过会,不需要答辩,不需要争取她的认可。但他还是紧张了,怕她觉得不好吃,怕她觉得他选的地方太随便了,怕她觉得他不认真。她说了“确实好吃”,他就不紧张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她公司的事,聊行业,聊最近在看什么书。她说话不快,但每句都在点子上,跟秦晚晚有点像,但比秦晚晚爱笑。宋朔云听她说话的时候会把筷子放下,看着她的眼睛。她注意到了,说你看我干嘛。宋朔云说在听。她说听不用看。宋朔云说习惯了。她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