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秦晚晚下楼的时候看到那架钢琴还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色的漆面上,反射出一小片亮光。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掀开琴盖,手指搭在键上,按了一个音。还是那个音,不高不低。她放下琴盖,去厨房倒咖啡。
陆沉舟从书房出来,走到钢琴旁边,看了她一眼。秦晚晚端着咖啡杯靠在灶台边,说约个老师吧。陆沉舟说好。秦晚晚说我不会弹,但不代表学不会。陆沉舟说知道。秦晚晚喝了一口咖啡,没再说什么。
方姐后来听说秦晚晚在学钢琴,问她怎么忽然想学了。秦晚晚说不是忽然想学,是忽然有了钢琴。方姐没听懂,没再问了。秦晚晚也没解释。那架钢琴在客厅里待了很久,她从do re mi开始学,弹得断断续续的,不成调。陆沉舟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书,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一晚上没翻几页。
她弹得不好,但他没说过不好。她也没问过。那些声音在客厅里飘着,有时候好听,有时候不好听,但都是她弹的。他会听的。她也会继续弹。学得慢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那架钢琴也是,放在那里,等她学。不急。
婚后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小到秦晚晚后来想不起来具体是为了什么。
好像是关于周末要不要去一个什么活动。她说去,他说不去。她说为什么,他说不想去。她说那你想干嘛,他说在家。她说你就不能陪我去一次吗,他说你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吗。话赶话,语气都不好,声音都不大,但字字句句往对方身上撞。最后秦晚晚说了句“随便你”,拿着包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她觉得响,站在门外愣了一下才走。
那天在公司她忙了一天,不想。高磊拿文件进来签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高磊没追问,出去了。小林端着保温杯路过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秦晚晚低着头看文件,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小林走开了。晚上回到家,客厅的灯开着,陆沉舟坐在沙发上看书。她换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上楼了。
第二天还是这样。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厨房煮咖啡,她路过门口停了一下,端着杯子站在灶台边,都没先开口。咖啡煮好了,她倒了一杯,他倒了一杯。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喝咖啡,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喝完她放下杯子,走了。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下来,啪嗒啪嗒的。
第三天,第四天。
公司里的人没人知道。秦晚晚跟平时一样开会、看文件、打电话。方姐问过一句,她说没事,方姐就没再问。陆沉舟也跟平时一样去公司、开会、签文件。谢洋觉得他这几天话比平时少,但陆沉舟话本来就少,少一点也看不太出来。
冷战了几天。秦晚晚不记得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那天她下班晚了,到家快九点。推开门,闻到厨房里有味道。她换了鞋走过去,陆沉舟站在灶台前,正在切菜。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低着头,刀工还是那么差——切的土豆丝粗细不均,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针。旁边灶台上的锅已经热了,油还没放。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下。他听到动静没转头,继续切。
秦晚晚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伸手把他手里的刀拿过来。“我来。”
陆沉舟松了手,退到一边。秦晚晚把那些切得乱七八糟的土豆丝归拢到一起,重新下刀。笃笃笃笃,她的刀工也不怎么好,但比他快。陆沉舟站在旁边,把葱姜蒜备好,剥了两瓣蒜,拍了,切成末。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油锅热了,秦晚晚把葱姜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她翻炒了几下,把土豆丝倒进去,锅铲翻动的声音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沉默。
菜炒好了,端上桌。两菜一汤,简简单单,米饭是陆沉舟提前煮的,粒粒分明。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秦晚晚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咽下去。陆沉舟也夹了一筷子,没说话。饭吃到一半,秦晚晚说盐放多了。陆沉舟说还行。秦晚晚说下次少放点。陆沉舟说好。
饭吃完的时候,桌上两盘菜都见了底。秦晚晚站起来收碗,陆沉舟把筷子递给她,她接过去,两个人在水槽边站着,她洗碗,他把碗接过去擦干。水哗哗地流,碗碰碗的声音脆生生的,盖住了沉默。洗完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动。
那天晚上谁都没提吵架的事。第二天早上陆沉舟出门的时候站在玄关换鞋,秦晚晚在厨房倒咖啡。他换好了没走,站了一下,朝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秦晚晚端着咖啡杯靠在灶台边,说好。
门关上了。秦晚晚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拉花还是歪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烫,她没皱眉。
后来两个人再也没提过那次吵架。不是忘了,是不用提。日子不是靠吵架过的,是靠吵架之后怎么和好过的。他们和好的方式不是道歉,不是解释,是切菜、是洗碗、是那句“晚上早点回来”。这些事比对不起重多了。秦晚晚后来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厨房切菜的样子,刀工那么差还在切,土豆丝粗细不均,她站门口看了片刻才走过去。她不是不忍心看他切得那么难看,是觉得他已经在那里了,在那间厨房里,在那口锅前,在那个油烟的呛味里。她走过去接手,不是妥协,是她也想在那里。两个人都在那里,够了。
十年后,晚风资本已经成为行业头部机构。
这个说法不是自封的,是媒体写的。某家财经杂志做了一期专题,标题是“晚风资本:从一张桌子到百亿规模”,封面是秦晚晚的照片。她没接受采访,记者是从公开资料和采访其他投资人拼凑出来的文章。方姐把杂志买了好几本,放在前台,来的人看到了会顺手翻一翻。秦晚晚没看,方姐问她要不要留一本,她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