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里面慢慢渗出来的弯,跟去年一样的弯。秦晚晚看到了,没说什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去厨房了。
陆沉舟把那本相册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拉了一下,没拉开。那本相册会越来越厚,页会越加越多。字会写满,照片会贴满,然后换新的一本。她的字还是那样,不大不小,工工整整,不是好看,是认真。他每次看到她的字都会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茶几前低着头一笔一划写那些字的样子。他没看到过,但他能想象。她的头发会垂下来挡住脸,她会时不时把头发别到耳后,写错字了不会涂,会在旁边补一个。她做事就是这样,不慌不忙,但认真。对项目认真,对他也是。他懂,不用说。
秦晚晚生日那天,陆沉舟什么表示都没有。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对面看手机,她喝了口咖啡,等了一下。他没抬头。她放下杯子,去公司了。路上方姐说秦总生日快乐,她说谢谢。小林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表情,高磊跟了一句“生日快乐”,赵小曼也发了。秦晚晚回了“谢谢”。群里的消息往上翻,她看到陆沉舟的头像,沉默的,一个字没有。
她没在意。结婚都一年多了,生日这种东西,过了也就过了,不是小时候等蛋糕等礼物的年纪了。她不在意,但她注意到了——他今天没说话。
上午开了个会,下午又开了个会。项目的事堆了一堆,没时间想别的。小林悄悄订了蛋糕,下午茶的时候端进来,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写着“18”。秦晚晚看着那个数字,说你是不是对18有什么执念。小林说永远十八。高磊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你自己信吗。小林瞪了他一眼,说秦总信就行。秦晚晚没说什么,吹了蜡烛。
晚上下班,她开车回家。路上堵了一会儿,到家快八点了。她停好车,上楼,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不是平时那盏落地灯,是所有的灯都开了。水晶吊灯、射灯、壁灯,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客厅中间多了一架钢琴。
黑色的,亮光漆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琴盖合着,琴凳摆在前面,距离刚好。她没见过这架钢琴,不是原来家里有的。她换了鞋,走过去,站在钢琴前面,愣了好一会儿。手指抬起来,没落下去,悬在半空中。
陆沉舟从书房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夹在指间。他看着她的背影,说你不是说你小时候想学钢琴吗。
秦晚晚转过身看着他。陆沉舟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不笑也不绷着。她愣了片刻,问你怎么知道的。陆沉舟说阿鬼告诉我的。
秦晚晚没说话。她想起有一次跟阿鬼打电话,聊到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还在边境小镇,养父还活着。镇上有个老师家里有架钢琴,她路过的时候总听到琴声,站在门口听很久。养父问她想不想学,她说想。后来没学成,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老师搬走了。那架钢琴也搬走了,她再也没听过那个声音。这件事她没跟几个人提过,陆沉舟更没提过。但她跟阿鬼说过,很多年前,在电话里,聊到半夜。阿鬼记了这么久,还告诉了陆沉舟。
秦晚晚转过身,面对着钢琴。她伸出手,手指搭在琴键上,按了一下。一个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就没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说我不会弹。
陆沉舟说那就学。
秦晚晚没接话。她的手还搭在琴键上,手指没动。黑色的琴键光滑冰凉,白键稍微温一点。她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长条,忽然想起那年在边境小镇,她站在老师家门口听琴声。那个老师弹的什么曲子她不知道,但她记得那个旋律,像水一样流过来,流过去,把她整个人淹在里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碰不到钢琴了。不是觉得,是知道。现在她碰到了。
她按了第二个键,又一个音。两个音挨在一起,不怎么和谐。她把手指收回来,垂下。
陆沉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架钢琴。他在琴凳上坐下来,掀开琴盖,手指放在键上,弹了几个音。不成调,只是随便按的,听起来像在试音。秦晚晚看着他,问他也会。陆沉舟说不会,小时候学过几天,忘了。秦晚晚说那你弹什么。陆沉舟说没弹什么,就是试试。他站起来,把琴凳让给她。
秦晚晚坐下来。琴凳高度刚好,不知道是他量的还是碰巧。她把双手放在琴键上,十根手指搭在白色的键上,没按下去。她看着那些琴键,黑白交错,从低到高,从高到低。
“你什么时候买的?”
陆沉舟说前几天。
秦晚晚问他怎么搬进来的。他说让人搬的,趁她不在。
秦晚晚没问了。她在边境小镇的门口听了那么久的琴声,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架钢琴,更没想过是陆沉舟送的。不是他送的,是他搬进来的。放在客厅里,让她学。不是让她放着看,是让她弹。
她又按了一个键,这次用力了一点,声音更大。琴弦震动的声音从琴箱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扎实。她听着那个声音消散,把手收回来。
“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
陆沉舟看着她,说生日快乐。
秦晚晚说嗯。
她站起来,把琴盖合上,盖住那些黑白键。她没学过,不会弹。但她以后会学的,不是因为钢琴好听,是因为他搬进来了,她不能让它落灰。
那天晚上秦晚晚失眠了。不是因为兴奋,是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架钢琴的样子。黑色的,亮光漆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她想起陆沉舟说“阿鬼告诉我的”时候的语气,不重不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去找了阿鬼,问了这件事,记住了,买了钢琴,让人搬进来,放在客厅里。这些事情他一件都没跟她提过。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的阿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钢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人搬进来的。她只看到了结果,过程他没说过。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陆沉舟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他的呼吸很轻很匀,睡着了。她看了片刻,翻回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