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没装,他是真不记得。不是忘了,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不是某一天忽然决定在一起,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一起了。像两条河,从不同的山上流下来,在山脚下汇合了,你分不清哪一滴水是从哪座山来的,但它们在一起了。周慕白没再追问了,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
两个人喝了很久。一瓶威士忌见底的时候,周慕白已经有点多了,脸红红的,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他嘟囔了一句“你明天结婚,别喝太多”。陆沉舟看着他,说你现在才说。周慕白笑了笑,没力气回嘴。
陆沉舟没醉,但也有一点上头了。不是酒上头,是那些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了。他想起明天,想起秦晚晚穿着白色婚纱走过红毯的样子,想起她的手放在他掌心里的触感。这些事他想了很多遍,但每次想的时候都不太一样,不是画面变了,是心里的那个位置越来越满了。以前是一个空杯子,后来倒了一点水,晃来晃去,现在快满了,满到水面不再晃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周慕白在沙发上睡着了。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叫他。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盖在他身上。周慕白动了动,嘴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陆沉舟关了灯,上楼了。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客厅里暗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周慕白露在外面的那只脚上。他看了一瞬,转过身继续上楼。
婚礼那天,周慕白站在陆沉舟旁边当伴郎。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昨晚那个喝多了在沙发上睡着的人判若两人。陆沉舟站在红毯这头等着,秦晚晚从另一头走过来,白色婚纱,手里捧着白玫瑰。周慕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老婆来了。”陆沉舟没理他,眼睛没从秦晚晚身上移开过。周慕白笑了一下,也不在意。
仪式结束之后,晚宴上有人问周慕白昨晚去哪儿了,他笑着说陪新郎喝了半夜的酒。那人问新郎紧张吗。周慕白看了陆沉舟一眼,说他,紧张看不出来。那人笑了笑走开了。周慕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起昨晚陆沉舟说的那句“不一样”。他那时候没太懂,后来懂了。不是“嫁”和“娶”的字面区别,是陆沉舟从来不觉得他在“得到”什么。他觉得他在“迎接”什么。不是把一个人娶进门,是等一个人走过来。他站在红毯那头等,她走过来了。就这么简单,但周慕白觉得这大概就是不一样的地方。
晚宴散场的时候,周慕白找到陆沉舟,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没说什么。周慕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周慕白上了车,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他转过身,走回了宴会厅。秦晚晚正在跟七七说话,看到他走过来,七七识趣地走开了。陆沉舟站在她面前,没说话。秦晚晚看着他,说你怎么了。陆沉舟说没怎么。秦晚晚说那你发什么呆。陆沉舟没回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秦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回来。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再说话。
后来周慕白有时候会提起那个晚上,说陆沉舟喝了大半瓶威士忌,脸不红心不跳,还说他装。陆沉舟从不接话,但嘴角会弯一下,很淡。
婚后一年,日子过得比秦晚晚想象的要平静。
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也没有那种“终于嫁了”的尘埃落定感。日子就是日子,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吃各的。她加班的时候多,陆沉舟也不清闲。两个人像两条并行的线,有时候靠得很近,有时候拉开一点距离,但没岔开过。
秦晚晚还是经常加班。晚风资本第三支基金的钱投了大半,项目一个接一个,尽调报告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她习惯了晚走,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方姐有时候催她下班,她说看完这份就走。那份看完还有下一份,她总是说话不算数。陆沉舟从来不催。她晚回来,他就等。不是刻意等,是本来也没那么早睡。有时候在书房处理文件,有时候在客厅看书。灯亮着,她回来的时候看到那盏灯,知道有人在。
那天秦晚晚加班到很晚。一个项目的尽调报告数据有问题,她跟赵小曼来回核了好几遍,最后发现是对方提供的财务报表有个数字抄错了。改完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往下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很困,但脑子里还在转明天要开的那个会。
打车回来的路上她没看手机,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的,司机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轻的曲子。她快睡着了,车停的时候才醒过来。付了钱,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冷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脖子,快步走进小区。
到家门口,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换鞋。玄关的灯没开,但客厅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散在沙发周围,不大,刚好照亮那一小片地方。陆沉舟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快翻到结尾了,他的手指夹在快要读完的那一页之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秦晚晚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下。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头发比白天乱了一点,垂在额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走过去,弯下腰,把他手里的书轻轻抽出来。书页有点翘,她用手指压了一下,夹好书签,放在茶几上。
陆沉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没全睁开,像是在确认是她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哑,说了一句回来了。
秦晚晚说嗯。
她说你回房间睡。
陆沉舟没动,说了句等你,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