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车,关上车门。阿鬼发动引擎,车子掉头,驶出小区。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拐了个弯,看不见了。阿影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阿鬼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上只有一个字:“嗯。”他看着那个“嗯”字,嘴角又弯了。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楼道。灯泡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阿鬼开车回去的路上,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了。鼓点咚咚咚的,震得车门都在抖。但她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阿影说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嫁?”她骂了一句“关你什么事”,但耳朵尖又红了。还好车里没人,她不用遮。她攥紧方向盘,脚底下油门踩深了一点。风吹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车开得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又像是急着去哪儿。去哪呢,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前面有路,先开着,开到了再说。

    回到家,她换了鞋,把那包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纸巾还剩下大半包,阿影今天递了好几次,她一张都没用。不是不想用,是习惯用袖子了,从小就这样。她坐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盯着茶几上那包纸巾发呆。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阿影,是秦晚晚发的消息——“今天你辛苦了。”阿鬼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不苦。”发完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哭,但眼眶又热了。

    第二天早上,阿鬼醒来看见阿影发了一条消息,半夜发的,就一句话——“虾下次还给你剥。”阿鬼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哦”。发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头顶,翻了个身。被子里很黑,她的耳朵又红了。

    阿影收到那个“哦”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把手机收起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没皱眉,咽下去了。那个“哦”是什么意思,他懂。不是“哦”,是“知道了,你继续剥”。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

    婚礼前夜,周慕白拖着陆沉舟喝了半夜的酒。

    地点在陆沉舟家里。敏姐提前走了,厨房里还剩几碟下酒菜,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摆在那里没人动。周慕白从酒柜里挑了一瓶威士忌,也不管陆沉舟同不同意,直接开了。琥珀色的液体倒进两只玻璃杯,冰块撞在杯壁上,清脆的一声响。

    陆沉舟靠在沙发上,没端杯子。周慕白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嘶了一声,说你这酒真够劲。陆沉舟没接话,看了那杯酒一眼,还是没端。

    周慕白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两条并排躺着的影子。周慕白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你紧张?”

    陆沉舟说没有。

    周慕白说你骗谁呢,我结婚前一晚也没睡着。陆沉舟说他睡着了。周慕白问几点睡的。陆沉舟说十二点。周慕白说那你不紧张。陆沉舟没回答。他端起那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一点,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没咽那么快,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喉咙里滚过一道灼热的线。

    周慕白看着他喝,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吊灯是陆沉舟后来换的,简洁,不张扬。周慕白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你终于嫁出去了。”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那一眼不重,但意思很清楚。“是我娶。”

    周慕白说:“一样。”

    陆沉舟说:“不一样。”

    周慕白看着他,看他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是大笑,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声短促的气音。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薄薄的痕迹,慢慢往下淌。

    “行,你娶。”

    陆沉舟没再纠正了。他端起杯子,周慕白也端起来。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就没了。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大口,没再说话。电视关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坐在一起不需要一直说话的那种安静。周慕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陆沉舟看着茶几上那盘花生米。花生米炸得有点过,颜色深了几个度,敏姐火候没掌握好。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脆的,有点焦,但能吃。

    周慕白没睁眼,但嘴巴动了。

    “你记得你第一次跟我提她是什么时候吗?”

    陆沉舟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记得。很久以前,在西郊别墅的客厅里,他让柳慧敏做了八宝饭,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有个女人挺有意思”。周慕白当时问他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那时候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只觉得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巴结他,不是怕他,就是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没人浇水,自己活。

    “你那时候就不对劲了。”周慕白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没见你提过哪个女人。提了,就是不对劲。”

    陆沉舟没否认。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咽得快了一些。周慕白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你知道我当初怎么想的吗。陆沉舟问怎么想的。周慕白说他觉得她挺冷的,像一朵带刺的玫瑰,不太好接近。陆沉舟说是。周慕白又问那你后来怎么接近的。陆沉舟想了想,说他没接近。周慕白说那她怎么靠近的。陆沉舟说她也没靠近。周慕白愣了一下,说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陆沉舟说不记得了。周慕白盯着他看了两秒,说了句你就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