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裴砚已经回房歇下了。
沈昭宁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长桌上铺满了证据。她已经把所有的线都理清楚了:母亲如何查到军饷**,戚家如何通过永济渠销赃,戚贵妃如何通过徐嬷嬷把触角伸进沈家后宅,婚书如何被换,她如何被嫁进侯府。所有的碎片都已经拼合,唯独剩最后一块。
她还没想通前世自己是怎样死的。
沈昭宁一直以为前世之死是后宅争宠的结果。苏婉柔嫉妒她的正室之位,陆行舟偏心偏信,老太君默许纵容,这些人合起伙来把她踩在脚下。那碗被拿走的保命药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昭宁死在侯府后宅的榻上,死得无声无息。可今晚她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排了一遍之后,忽然发现这条逻辑链上有一个地方对不上。
如果苏婉柔只是出于嫉妒想让她死,为什么要偏偏在她父亲和兄长被调往北地的时候拿走那碗药?
北地。这两个字沈昭宁前世没来得及细想就咽了气,今晚却突然浮上来,像一根沉在水底多年的朽木,被沈昭宁翻案的激流冲出了水面。
沈昭宁闭上眼睛,把前世的记忆一件一件往回翻。那些记忆沈昭宁重生之后很少去碰,因为它们太痛了,每一件都像碎瓷片一样嵌在沈昭宁的心口上。可今晚沈昭宁必须把这些碎瓷片重新捡起来,看看它们到底拼成了什么形状。
前世沈昭宁病重之前,也就是她被困在侯府的最后一年春天,沈崇山曾经托人给沈昭宁带过一封信。
信上说,他被调往北地督运军粮,兄长沈昭明随行。北地是边境,是戚家商号水路的另一头,是军饷案的起点。母亲当年查案,就是从南境军饷的源头开始查的。父亲在信里还提到,他在北地戍边的旧档里发现了一些当年军饷案的线索。沈崇山没有明说是什么线索,他这个人从来不敢明说,但沈崇山用了“或许与汝母有关”这句话。
沈昭宁收到信之后没有立刻回,因为她知道自己身边全是老太君和二房的耳目,写回信未必能送出去。
沈昭宁只是把信烧了,将父亲的字句默记在心。沈昭宁计划等病好之后回一趟沈家,当面跟父亲商量能不能找督察院的人递状子。沈昭宁甚至已经偷偷写好了状纸的草稿,藏在妆奁最底层的夹层里,和母亲留给她的那对白玉耳坠放在一起。
然后沈昭宁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受了点风寒,沈昭宁没当回事。春鸢替她抓了药,煎好端到床前。沈昭宁喝了几天,病情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太医来看过,说是寒邪入里,需要慢慢调理。苏婉柔每天都会来沈昭宁屋里坐一会儿,端着药碗嘘寒问暖,比亲妹妹还亲。
春鸢觉得不对劲,偷偷把药渣拿去给外头的大夫看,大夫说里头有一味药分量不对,虽然不致命,但会让人越来越虚弱,久拖下去迟早耗死。
春鸢回来告诉沈昭宁,沈昭宁没声张,只是让春鸢暗中去抓新药。可新药刚煎好,苏婉柔就来了,说这屋里药味太重对病人不好,让丫鬟把药罐子端走了。春鸢拦不住,去找陆行舟。陆行舟说苏婉柔是好意,让春鸢别疑神疑鬼。
然后沈昭宁父亲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封信没有通过侯府的门房,是一个在北地做买卖的商人偷偷塞给春鸢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已确,戚家军饷之事。待归,面陈。”
沈昭宁看了信之后决定不能再等了。沈昭宁让春鸢去请太医来给她加重药量,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让她尽快好起来,能回沈家。太医来了开了新方子,其中有一味保命药,是太医院里极贵重的药材,让沈昭宁千万按时服用,不可间断。
这服药,最终被苏婉柔拿走了。
苏婉柔跪在沈昭宁床前哭得梨花带雨,说这味药先借给她,用完一定还。沈昭宁没有力气争辩,只是看着苏婉柔端走了药碗,看着陆行舟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看着老太君从廊下走过连眼皮都没抬。
沈昭宁想喊,喊不出声;想追,腿已经没知觉了。当天夜里沈昭宁陷入昏迷,意识时断时续。春鸢在她耳边哭着说“夫人,你再撑一撑,老爷和公子就快回来了”,沈昭宁听见了,但手指已经连握都握不住了。
几天之后沈昭宁在昏睡中断了气。至死都没有见到父亲和兄长一面,也没有把那份藏在妆奁夹层里的状纸递出去。
沈昭宁睁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
沈昭宁一直以为那碗保命药是被苏婉柔拿走的,因为嫉妒和贪婪。现在沈昭宁重新拼了一遍时间线,发现那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到不对劲。
父亲的第二封信到了,说戚家军饷的事已经确认了。沈昭宁决定回沈家。同一时间,苏婉柔拿走了药。沈昭宁在父亲和兄长从北地回来之前**,死在侯府后宅的榻上,所有沈昭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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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线索全部被她带进棺材里,沈家翻案的最后一线生机就此断绝。
如果沈昭宁活到父亲回来,她就会知道父亲查到了什么,就会替母亲递状纸,把戚家和三皇子一系钉在军饷案的耻辱柱上。所以有人根本不希望沈昭宁活到那一天。
那个人不需要亲自来侯府,只需要递一句话。
戚家要让苏婉柔做一件事,根本不需要从外面闯进来,只需要通过老太君或者通过徐嬷嬷把话递进来。
苏婉柔也许只是执行,她当然有足够的嫉妒和贪婪去执行这件事,但告诉她“沈昭宁病好了会回沈家翻案”的人,一定不是苏婉柔想出来的。苏婉柔想不出这样的算计,她的嫉妒从来只是围着眼下的利益打转,只有真正懂棋的人,才会把一碗药和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世连成一把刀。
沈昭宁前世一直以为苏婉柔拿走药是后宅争宠,陆行舟不拦是无情。现在沈昭宁才看清,这场戏苏婉柔只是台前的木偶,真正在幕后扯线的人,是戚贵妃。
在父亲即将回京、线索即将浮出水面的时候,一刀斩断沈家唯一的希望。把沈昭宁的命掐断,让她死在侯府后宅,让所有证据一起埋葬。
沈昭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前世连端药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沈昭宁忽然发觉自己不再为前世的事感到疼痛,那些碎瓷片还在,但不再刺人了。它们被她一块一块捡起来拼成了一把完整的刀。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飞扬。天色还是墨黑的,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沈昭宁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站了片刻,然后关好窗户把桌上的证据一件一件收进铁皮匣中。当她拿起母亲的那对白玉耳坠时,把耳坠放在掌心轻轻握了握,让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再把耳坠放在证词最上面,盖好匣盖。
做完这些,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周管事已经在廊下候着了,大约是被她开窗的动静惊醒了。她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天一亮就派人去侯府,盯住苏婉柔。她最近在变卖细软想跑,但还没跑成。把她拦下来,我要跟她谈谈。”
周管事应声去了。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泛起的灰白,把母亲的信、父亲的转运单和那个永远没能递出状纸的前世全部关在了身后的铁皮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