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侯府的崩塌,是从老太君佛龛底下那封信开始的。
陆行舟把信交到督察院之后,裴砚当天就让人做了笔迹比对。三皇子七年前写给老太君的那行字:“沈家事毕,侯府无忧”,与三皇子在户部存档的亲笔批文完全吻合。
这封信被附在军饷案的补充证据里,和其他案卷一并递进了大理寺。证据链至此全部扣死:三皇子母族戚家在南境转运途中截走军饷,侯府负责在京中遮掩收尾,从鹿鸣庄转手到契税银洗白,再到老太君亲自收下那三千两**,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账册、供词和物证。
御笔朱批:彻查。
这两个字从宫里递出来的时候,三皇子一系在朝堂上彻底哑了火。之前他们还在咬着沈崇山的旧考语不放,想把沈家重新拖下水,但韩彻暗账上那句“此系押运私挪,与沈大人无关”和转运单原件上沈崇山的核签数目完全吻合,沈家只是经手人而非主谋这一点已被证据锁死。
他们又转而咬鹿鸣渡那批封签的来源,质疑沈昭宁私自取证不合程序,但裴砚当庭把水运司的旧档和漕运巡查日志拍了出来,封签编号与水路记录逐条对应,连反驳的缝隙都没留下。
最后一招是咬姜武的身份,说一个逃兵的话不足采信,但姜武的军籍档案和当年南境押运粮草的编制名单已被调出,他在鹿鸣渡核签现场的证词又与韩彻暗账第三关的记录完全吻合。
墙开始塌了。
先是督察院正式下文,将陆崇文收押。罪名不是“协助调查”,是“参与转卖军饷案涉案田产并伪造契税记录”。
周管事带人上门时陆崇文还在书房里喝茶,听见院子里杂乱的脚步声,茶盏一抖,热水泼了一手背。陆崇文往外跑,在二门被两个差役架住。挣扎着喊“我是侯府二老爷”,差役没松手,只冷冷说了句“拿的就是侯府二老爷”。
二房太太追到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拽着陆崇文的袖子不肯松手。陆崇文被架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宅子,门楣上那块“安远侯府”的匾额被灯笼光照得明明暗暗,陆崇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句硬气的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是老太君。督察院没有上门抓人,她毕竟是老太君,是三朝元老之后,是侯府名义上的定海神针。
但比被抓更让老太君崩溃的是,把她供出来的人不是沈昭宁,不是裴砚,而是她的亲孙子:陆行舟,陆行舟把老太君给孙德全的那张便条一并交了上去。便条上的字迹是老太君亲笔,和侯府旧档里的批注完全一致。
笔迹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大理寺派人来侯府问话,没有上刑具,没有进正堂,只是在偏厅里客客气气地问了半个时辰。老太君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闭着眼睛捻佛珠。但来问话的官员走后,老太君手里的佛珠忽然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滚到门槛边、桌底下、佛龛前。丫鬟蹲下去捡,被老太君一声喝退。老太君撑着拐杖自己弯下腰去捡,捡了两颗就站不稳了,人往旁边一歪,倒在佛龛前的蒲团上。
大夫来看过之后摇了摇头,跟二房的人说老太君年事已高,此番是急火攻心,能不能撑过去要看造化。
二房那边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陆崇文被收押,二房太太把能搬的细软全搬了出来,箱笼堆了满院子,几个小妾哭天抢地,吵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长子陆行知从南边赶回来,进门时脸色铁青,看到满院狼藉,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花盆。
他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正堂翻账本,把所有能找到的旧档全部堆在一起,然后去找督察院的人主动递话,说侯府七年前的旧账他愿意配合清查,二房经手的事会一件一件交代,只求把二房和三皇子之间的往来和侯府其他人分开处理。
陆行知是想割席,把二房从侯府的主体里割出去,保住剩下的体面。可这面墙不是一块砖松了,是整个地基都在往下沉。割席已经晚了。
苏婉柔是墙塌之前最先跑的那只老鼠。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偷偷变卖细软,把首饰、衣料、几件从侯府库房里顺出来的瓷器,分批送到城西一家当铺里换成银子,藏在随身包袱里。
苏婉柔打算趁着侯府还没被正式查抄,先溜出城去,到南边投靠苏家远亲避风头。
可苏婉柔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沈昭宁的人早就在盯着苏婉柔了,从她第一次去三皇子府偏门找徐嬷嬷起,周管事就安排了人在侯府前后门和各大城门蹲守。
苏婉柔抱着包袱刚走到城门口,两个穿便服的护卫就从后面走上来。苏婉柔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裴府的人,脸色刷地白了,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护卫没有动粗,只是把苏婉柔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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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马车,直接带往督察院。
陆行舟是当天傍晚才知道苏婉柔被带走的消息。陆行舟正在督察院配合调查,把自己知道的侯府旧事一桩一桩写成供词。
听到这个消息时陆行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然后继续往下写,没有抬头。
陆行舟写的不是供词,该交代的他已经交代完了。写的是给沈昭宁的一封信。信的开头是“昭宁”,写完之后陆行舟把这两个字涂掉了,在旁边改成“沈娘子”。
然后他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白纸,从头开始写。这回他写的是“沈娘子”,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和他在侯府那些年对她的称呼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陆行舟写信不是为了让沈昭宁替侯府做什么,而是把他这些日子想说的所有话全倒了出来。老太君的便条,二房的暗账,他听任老太君摆布婚书却不曾追问她的意愿,陆行舟直到最后才明白她那对白玉耳坠的分量。
陆行舟写道: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我从来没护住过一样。
陆行舟把信封好,让陆安送到裴府。这一次他没有跟去,只是一个人坐在督察院那间冷冰冰的值房里,四壁空空,炉火微弱,腰间的世子玉带扣松了,陆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把它解下来放在桌上。
陆行舟已经不是世子了。侯府被查抄只是时间问题。他做过的那些事、没做过的那些事、眼睁睁看着发生的那些事,都会跟着这座宅子一起被埋在坍塌的瓦砾里。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的灯还亮着。沈昭宁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两份刚刚誊抄好的供词,一份是陆行舟的,另一份是苏婉柔被带进督察院后还未被正式提审就先交代的那部分内容的笔录。
沈昭宁把两份供词逐行比对,翻到某一页时笔尖停住了。
苏婉柔供词里提到一句:“有人跟我说,如果不拿走那药,沈昭宁就会回沈家翻案,到时候你我都得遭殃。”
这和沈昭宁前世的记忆不谋而合。她从妆奁夹层里取出那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将白玉耳坠倒出来摊在掌心,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是前世被柳氏偷走换成假的、今生终于找回来的那对。
“周管事。”沈昭宁说,“苏婉柔的案卷和柳氏的临终证词另放一档。明天我来亲自问苏婉柔,那药是谁让她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