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光昏沉欲灭,像蒙了一层旧纱,在两人之间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带着一丝暗涌将至的压迫感。
岑白凝视着对面那个女人,目光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几秒。
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慌张,也不急切。
反倒让岑白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如果路远行当年没那么贪心,不顾行业内的规矩,强行夺走别人的饭碗,你觉得最后路家会沦落到……”
话没说完,路欢喜第二次打断了他。
“我虽然不做生意,”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好像也明白一些生意场上的浅显道理。”
路欢喜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岑白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淡淡的陈述意味:“涉及多个领域的企业只有路氏一家吗?好像能赚钱的大家都会蜂拥而上吧?只不过路远行这个人有谋略、有远见,还有魄力,所以他干什么都可以成功。因为成功了,所以才招惹了那些技不如人的垃圾嫉妒,设局构陷他。”
岑白闻言一僵。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看似不问世事,说起路远行和路氏的时候,竟然是这么一个滴水不漏的姿态。
岑白缓缓牵动嘴角,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不是说不认识路远行吗,怎么对他,对路氏,了解的这么清楚?”
话里话外,是明晃晃的怀疑。
路欢喜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无害的神情。
甩锅甩的理所当然又轻松随意。
“岑遇告诉我的。”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这样的谎言其实很容易被求证。
一个电话,一句随口问话,就能戳穿。
但路欢喜心里清楚得很。
岑白不会去问岑遇。
这是她算准了的,也是她敢这么说的底气。
岑白果然狐疑地睨了她两眼,眉头微微拧起来:“我弟还跟你说这些?”
她狐疑的不是这句话本身的可信度,而是自己弟弟的脑子。
那些破事,旧情人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岑遇居然拿出来跟新情人说?
她弟有这么蠢吗?
可路欢喜那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实在不像会说谎的人。
岑白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那杆天平渐渐往“可信”那边偏了偏。
反正她也算看出来了,她这个弟弟就是个潜在的恋爱脑。
当年是,如今更甚。
她叹了口气,把目光从路欢喜身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价值不菲的酒杯上。
琥珀色的液体纹丝不动,像极了一潭被人遗忘的死水。
生意场上那些事,她其实比谁都清楚。
路远行这个人,她虽然没怎么打过照面,但那些年路氏如日中天的时候,整个商界都在议论他。
他做地产起家,三年内吞并了南边五家中小开发商,后来跨界做物流,硬生生从几个老牌巨头嘴里抢下一大块肉。
再后来涉足科技、零售、金融,几乎是做什么成什么。
有人说他是天生的商人,嗅觉敏锐得不像话,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已经落子,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收网。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树敌无数。
那些被他碾过去的同行,那些被他抢走项目和份额的对手,明面上笑呵呵地恭喜路氏再下一城,背地里牙都快咬碎了。
生意场上讲究个潜规则。
有些盘子是别人的根基,你不能连根拔起,否则就是断了人家的生路。
但路远行不管这些。
他眼里只有赢,只有做大,只有把路氏推上更高的位置。
他觉得规矩是给弱者定的,强者自有强者的打法。
后来那场局,布了整整两年。
据说是几家公司联合起来做的,一环扣一环,从供应链到资金链,从税务到舆论,全方位地围剿路氏。
路远行那个远方亲戚算是一个突破口。
被自己亲人背叛,饶是路远行,也始料未及。
等路远行反应过来的时候,路氏已经被掏空了大半根基,回天乏术。
路欢喜说那些人是“技不如人的垃圾”,倒也不算冤枉他们。
只是生意场上从来不看谁对谁错,只看谁笑到最后。
岑白端起路欢喜倒的那杯酒,没喝,又放下了。
她重新看向路欢喜,目光里的狐疑淡了一些,却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那你知不知道……”她慢悠悠地开口,“路远行还有个女儿。”
路欢喜神色不变,她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我怎么会知道呢?没听岑遇说过。”
岑白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说道:“算了,也许是我多想了。”
路欢喜知道她已经怀疑了。
只是她不能承认自己就是路远行的女儿。
哪怕证据摆在面前,她也不能在现在这种紧要关头承认。
岑遇已经答应了捐献骨髓,她也不需要付出除去身体之外的任何代价。
就这样一直到手术完成之前,保持什么都不变最好。
路欢喜如今最怕的就是突然的变故,她宁愿眼前是一汪死水,没有任何涟漪,也不愿是一处漂亮的湖泊,刮起一阵大风就可以带起漩涡,把人整个吸进去。
她赌不起。
岑白虽然聪明,但她太过自负。
在太过自负的人眼里,旁人都是不如她的傻子。
路欢喜只要当好这个傻子,就可以平安无事的苟到手术那天。
等路甜的病彻底好了,她就带着孩子彻底逃离这座城市。
那些往事,孰是孰非,她没有能力做到,也必须认清现实。
她的头早就在几年前路家发生变故的那一年里撞的头破血流了。
路欢喜看着灯下的岑白,却还是忍不住想。
有钱,有权,真好啊。
她连给自己父母的死亡找到真相都无法做到,可有的人却能生下来就处在权利和金钱的顶端。
路欢喜又想起在岑遇房间里看到的那枚印章。
她闭了闭眼,是她对不起她的父母。
她如今一无所有,又该怎么为他们报仇呢?
路欢喜不甘心,可是又无能为力,这种痛苦会变成无数只残忍的蚂蚁,每当夜深人静时便来啃食她残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