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岑先生请来的护工,专门负责这照顾路甜的。”
女人清脆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岑白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说是谁请你来的?”
“岑先生啊。”护工说完以为对方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名字:“是岑遇先生。”
岑白这回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自己这弟弟不光是给人捐骨髓,还负责照顾人孩子呢。
这有点太殷勤了吧?
岑白思前想后都觉得不对劲。
岑遇什么性格她能不清楚吗?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啊。
这人凉薄冷漠的要死,又固执还偏执,死心眼一个。
怎么突然对人这样好了?
难道他真看上路欢喜了?
岑白心中疑虑渐起,想起路欢喜的名字,心底扑通扑通的跳。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她又说不清楚这个预感来自何处。
是因为和当年的路家一个姓吗?
岑遇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
只是因为看上这张脸?
岑白心里越来越打怵,也许是因为刚才白琳和岑遇在病房里旧事重提,也许是因为这几天来路家两个字一直环绕在她的耳朵里。
总之她看着路甜这张近在眼前的脸竟然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这也太怪异了!
她怎么会觉得路甜长得有三分像自己的弟弟呢?
岑白赶紧打断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路欢喜如果真的是路家那位落难千金,岑遇怎么会认不出来?
况且岑白也不是没见过岑遇那位初恋。
对这女孩的印象只有:像一刻大白菜。
白胖白胖地,身上全是肉,戴着黑框眼镜,刘海厚重,那双眼睛倒是十分好看,可穿着打扮却很土。
说句实话,她都不知道当年高岭之花的岑遇是怎么看上这姑娘的。
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想着为人父母揭开真相呢。
那姑娘的模样在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出现,怎么都和现在的路欢喜对不上号。
哪怕同名同姓,岑白都觉得不可能是她。
岑白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试图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抛出去。
“岑白阿姨,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难受?”路甜见岑白一直皱着眉头,忍不住担心的问道。
岑白回过神来,忙道:“没,岑白阿姨没事,只是刚刚在想事情。”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护工:“你先出去随便转转吧,四十分钟后再过来。”
尽管护工是岑遇聘请的,但眼前的女人衣着华丽,气质不凡。
一看便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而且看路甜和这女人也是一副相熟的模样,看上去应该不仅和路甜认识,应该也和岑遇认识。
护工想了想,点点头说道:“好的。”
护工一走,病房里便重新剩下岑白和路甜两个人。
岑白有一阵子没来医院看路甜了。
不是不想来,是实在不敢来。
她怕自己一看到那张瘦巴巴的小脸就忍不住掉眼泪,怕自己在孩子面前失了成年人的体面。
可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果不其然,看到这张充满童真却格外苍白瘦弱的脸,她的心就揪了一下。
路甜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条纹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衬得那截细瘦的脖颈越发单薄。
才多长时间没见,这孩子又瘦了一圈。
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几乎褪尽了,下巴尖尖的,只剩下两只眼睛还亮着。
岑白伸手摸了摸路甜的头发。
那头发也比上次见时少了许多,枯黄干燥,像是被秋天的霜打过一般。
她喉咙发紧,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这段时间还痛不痛?”
路甜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每天都痛。
骨穿的时候痛,化疗的时候痛,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她就把被子咬在嘴里,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床的奶奶。
可她也知道,如果说实话,岑白阿姨一定会哭的。
大人们总是这样,明明不是自己生病,却比生病的人还爱掉眼泪。
所以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现在好多啦,而且甜甜现在有骨髓可以换了,很快病就可以好啦!”
那笑容天真烂漫,像是春天里最后一朵不肯凋零的花。
岑白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活了这么些年,在商场上见过多少大风大浪都不曾红过眼眶,如今却被一个六岁的孩子安慰了。
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给路甜整理被角,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了回去。
“甜甜别担心,”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关于岑遇捐骨髓这件事,岑白一开始其实是反对的。
可一见到路甜这张小脸,那些权衡利弊就全都碎了个干净,什么家族利益,什么商业版图,在这一刻都抵不过孩子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
她甚至恨不得岑遇多捐点。
万一捐少了,孩子以后复发了怎么办?
万一匹配度不够,排异反应太强怎么办?
她不懂医学,只知道贪婪地想要这个孩子活下去,健健康康地、蹦蹦跳跳地活下去。
所以那些所谓的劝告,她说出口时也带着几分敷衍,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并没有几分真心。
她是真的心疼路甜。
岑白陪着孩子玩了整整四十分钟。
她给路甜念绘本,陪她搭积木,听她用稚嫩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唱幼儿园教的儿歌。
直到护工按照规定时间重新出现在病房门口,轻声细语地提醒孩子该休息了,岑白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路甜的小手,把被角掖好,俯身在孩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甜甜乖,阿姨过两天再来看你。”
出去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岑白有些恍惚。
她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夜风,觉得肺里灌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远处霓虹灯次第亮起,高楼耸立的夜景把栾城装扮得辉煌而奢侈,像一座不夜的水晶宫殿。
今天星海重新开业。
路欢喜应该也在那儿吧?
岑白抬头看了看无边的夜色,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星子在遥远的天际冷冷地闪着。她收回目光,按下车钥匙,那辆红色豪华跑车的车灯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眼睛。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鸣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
方向盘一转,车子便朝着星海的方向,汇入了栾城璀璨的夜色之中。
有些事,她需要自己亲自去验证一下。
彼时,星海会所。
今夜星海重新营业,吸引了大量栾城权贵。
路欢喜忙了一晚上,连片刻的休息都没有。
好不容易抓到空隙,蹲在厕所里还没休息到两分钟,耳边对讲机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欢喜,顶层888包厢有人找。”
888?
路欢喜应了声好,片刻也不敢耽搁,疲惫的踩着细高跟往外走。
路过镜子前时,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尽量让其保持一个十分恰到好处的微笑。
领班要求过,不管发生什么,星海的工作人员都必须保持得体的微笑面对客人,这是他们服务行业最基本的素养。
路欢喜一直谨记。
所以直到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她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容。
看到岑白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下。
不知为何,今天的岑白让她觉得危险。
尽管女人优雅的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但也许这就是一种潜意识里自我保护的直觉吧。
路欢喜不动声色的端着酒盘往里面走,把酒搁在茶几上时,适时开口:“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岑小姐?”
岑白盯了她几秒,原本是想单刀直入的。
但想到了这女人是路甜的妈妈,整个人的气场便松懈了下来。
路欢喜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细微的变化,抬了抬眼,语气也不似方才那么一本正经:“你去医院看路甜了吗?”
岑白微微诧异的挑眉:“你怎么知道?”
路欢喜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衣服上沾了一些消毒水的味道。”
听到是这个原因,岑白立刻皱起眉梢:“很明显吗?”
这也太有损她一贯优雅的形象了。
路欢喜摇了摇头:“不明显,只是我鼻子比较灵敏。”
闻言,岑白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淡淡的看向眼前低眉顺眼的女人:“你女儿的骨髓是我弟弟捐的?”
路欢喜没否认:“嗯,谢谢你们。”
岑白被这样的直白噎了下,抿唇道:“什么时候做手术。”
路欢喜看了岑白一眼,心里明白对方估计早就知道了手术时间,只是故意还要询问一遍。
她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的回答:“下个月初。”
“下个月初?”岑白微微拧眉:“那都剩下不到二十天了。”
这么着急动手术吗。
不过想到路甜的病情,估计也确实拖不得了。
这样的病,肯定越早动手术越好。
岑白“嗯”了一声,没再跟她绕弯子:“谢宋两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话题跳跃的如此之大,路欢喜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如实说道:“不太清楚,岑遇没告诉我。”
岑白见从她嘴里挖不出什么东西,也没在意,反正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这些。
“路远行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岑白直接了当的问道,目光牢牢的锁在路欢喜那双眼睛上,试图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路欢喜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平静的扯唇道:“不认识。”
岑白眯起双眸,确实从路欢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微微蹙眉,继续说道:“跟你说个八卦吧,想听吗?”
路欢喜想说不想。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果然,岑白压根没有关注路欢喜究竟会不会答应这件事。
自顾自的往下说:“你在栾城长大,应该听说过路氏企业吧?当年的新起之秀,风头无量,一度盖过栾城那些老牌家族的势头,旗下企业遍布世界各地,也遍布各个领域,那几年正好是房地产新起的好时候,路氏企业的创始人路远行靠房地产赚了个盆满钵满。”
路欢喜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听着。
岑白:“后来呢新能源兴起,路远行又抓住了这个机遇,直接在栾城设立了一栋专门研究新能源和AI领域的大楼,招聘了不少行业内顶尖的技术人才,他把在房地产这边赚的钱全部投入到了新能源和AI领域,大有破釜沉舟的气势。”
说到这里,岑白看向路欢喜:“其实我挺佩服路董的格局和眼界,你看,如今的行业发展,证明了当年他的选择是具有前瞻性的,也证明了他是对的。但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却不懂,也许是因为他白手起家的原因吧,所以他对于栾城这座城市的权贵豪门还是了解的少了些。”
“他哪里想得到自己会被这帮老牌家族企业集体针对呢?他动了别人的蛋糕,那些人自然会眼红,势必要夺走他的一切。”
岑白一字一句的说着。
“所以路家灭亡是不可避免的事……”
路欢喜打断了岑白的高谈阔论:“真的不可避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