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岑遇搭在额前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岑白几乎以为他要做什么激烈的反应。
可他只是把手安安稳稳地搁在被子上,然后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里没有什么狂风骤雨,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怒火。
但那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戳中痛处的人该有的反应。
反而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压着的是谁都看不见的暗流。
“说完了?”岑遇面无表情的问。
岑白眼角跳了跳,下意识想说什么,只是看着岑遇这张酷似岑锦楠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岑遇慢慢坐直了身体,背脊挺括似松木。
他看着岑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意冷得能冻死人:“岑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岑白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不肯服软:“我是在提醒你,别犯傻。”
“犯不犯傻是我的事。”岑遇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再有任何温度,“出去。”
“岑遇!”岑白被气的够呛。
她真是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
难道就因为这人是成年之后才被岑家找回来,所以和他们没有一点亲情可言吗?
岑白见岑遇这副态度,心底还是有些触动伤心的。
自己的亲弟弟,为了别的女人,要对付共同的父亲。
岑白说什么都无法接受。
“值得吗?”岑白看向男人,幽幽开口:“为了一个曾经抛弃你的女人,和自己的家族撕破脸,真的值得吗?”
岑遇揉了揉眉心:“无论是谁,都应该给冤屈而死的人一个真相,这是我当律师的意义。所以……不仅仅是为了她,懂吗?”
岑白不懂,自然也不能理解。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岑遇无情打断。
“你走吧。”他微微侧过脸,目光从岑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病房的门上,像是在目送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岑白被他这一声吼得心头一颤。
她了解岑遇。
这个弟弟平日里再怎么毒舌冷脸,也很少真正动怒。
他一旦动怒,说明那个地方真的被人踩到了,踩得鲜血淋漓。
她其实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当年的事,她知道的并不比岑遇少。
可她知道归知道,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岑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如岑遇所愿地离开。
反而转身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
“急什么,我又不走。”她抬眼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看戏的从容,“你至少再等一等,等看一场好戏再赶我也不迟。”
岑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任何预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而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精确计算过的,既不急促也不拖沓,稳稳当当地踩在地砖上,发出冷硬的回响。
白琳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裤和一双尖头细跟的黑色高跟鞋。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比之前那副病容的模样,恢复了以往的气场和冷漠。
大概是因为岑锦楠出轨的事让她彻底看透了。
白琳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整个病房的气氛就变了。
她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先是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岑白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然后视线落在了病床上半坐着的岑遇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没有任何母子之间的温情。
白琳走到病床前,隔着床头柜的距离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想做什么?”
岑遇靠在床头,与她对视。
他没有搭腔。
白琳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个留置针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继续说道:“我听说了你要捐献骨髓的事,我不同意。”
岑遇终于开口,声音同样平淡:“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白琳微微眯了眯眼。
她看着岑遇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母亲对儿子的怜爱,有的只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不需要我操心?”白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讥诮,“岑遇,你觉得你跟你的母亲说这种话,合适吗?”
岑遇漠然的睨她一眼。
白琳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你以为我想操心你?你以为我很闲,放着公司一堆事不管,跑到医院来跟你耗?我告诉你,是你爸打电话让我来的,他不方便过来,所以我来。”
“你们不是要离婚了吗。”岑遇靠在病床上,不痛不痒的说道:“还有闲工夫来管我的事?”
白琳被他噎了下,冷着脸说道:“我跟你爸之间的事还轮不急你管,但我必须提醒你,身体是自己的,为了一个陌生的孩子没这个必要。你的身体远比那孩子重要!你应该知道你爸打算把你调到西南的事了……”
岑白在沙发上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
白琳绕到病床的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坐下去的动作很优雅,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姿态完美。
“岑遇,我不管你跟那个路欢喜之间还有什么瓜葛,我也不管你现在对她是什么心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白琳的目光锁住他,“你是不是疯了?”
岑遇看着她,眼神平静。
白琳得不到他的回应,并不着急,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父亲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用了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脚印底下都踩着他自己的、还有别人的血。你以为他容易吗?他不容易。你以为他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很舒服吗?他夜夜睡不着觉。”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度,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是疲惫的质感:“你现在要做的,是往这个已经颤颤巍巍的架子上再砸一锤,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岑遇终于开口了,依然是淡淡的口吻“但是我们总要还死者一个真相不是吗。”
“还死者一个真相?”白琳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岑遇,你是不是做律师做久了,以为这个世界是靠道理运转的?”
这话说得尖刻,却一针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