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遇眯起眼。
白琳继续说道:“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从来不是道理,是利益,是权力,是谁手里握着更多的筹码。你手里有什么筹码?你有的那点东西,在岑锦楠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你以为你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你以为你掌握的那些材料能把谁拉下马?我告诉你,你查到的那些东西,你父亲早就知道了,我也早就知道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吗?”
她盯着岑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没用。”
岑遇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那些东西,拿到台面上,最多就是在舆论场上掀起一点水花,然后呢?然后会有人出来澄清,会有人出来辟谣,会有人出来说那些都是别有用心的人捏造的。你觉得谁会赢?是证据确凿的你,还是手握权力的岑锦楠?”白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射向岑遇的防线。
岑遇沉默了很久。
久到岑白以为他要认输了。
但他说的是:“那又如何?”
白琳愣了一下。
岑遇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直地迎上白琳的视线,眼底是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冷静。
“既然你觉得我手里的东西什么浪花都翻不了,今天又何必来这一趟?”
“我是关心你的身……”
“你的关心我的身体吗母亲?是因为我的存在让岑锦楠察觉到危机了吧。”岑遇勾唇道:“岑锦楠究竟在怕什么?”
白琳深吸一口气:“你一定要这么做吗?跟你父亲撕破脸?”
“没这么严重。”岑遇表情淡淡地:“岑锦楠如果真怕自己的位置坐不稳,就趁早辞了这份官,趁着还没到人老糊涂的时候给自己保留一份体面,起码还能落下个流传在世的好名声。”
“你!”白琳脸上那份优雅再也保持不住,被自己的儿子气的险些一口血吐出来:“你爸今年才当上这个市长,你就让他下台?”
岑遇掀开眼皮,平静说道:“你以为谢家那小少爷为什么会蠢到在余沉的会所里携带违禁品?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白琳陡然眯起眼,前前后后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终于反应过来。
她盯着自己的好儿子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这种复杂的情绪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被她惯常的冷漠压制了下去。
“岑遇,你真应该听你父亲的话去西南。”白琳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锋利的审视,“你如果走你父亲为你安排的路,一定比你父亲还要优秀。”
岑遇没什么表情的开口:“可惜我没兴趣。”
白琳磨了磨牙,冷笑道:“你查清真相又能如何呢?路远行会复活吗?他的夫人不会死吗?路……”
她一时忘记了路家那位千金的名字,蹙了蹙眉继续道:“你觉得路家那位千金还会回到你身边吗?”
白琳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抬起眼,目光如刀:“你真的觉得,当年你在她身边,一切就会不一样吗?”
岑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岑白坐在一旁,看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吵架。
不得不佩服两人都很能戳对方心窝子,真不愧是母子。
白琳没有给男人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不会。就算当年你在她身边,你什么也做不了,那时候你才多大?二十出头,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学生,你拿什么去对抗岑锦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岑白在沙发上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白琳这个人,在商场上是出了名的杀伐果断,谈判桌上从不留情。
但她把这些手段用在自己儿子身上,还是让岑白觉得有些过了。
岑遇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我知道我不是救世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至少,我不想像你们一样,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帮凶。”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白琳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
白琳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红,而是一种发白的、被戳中要害的冷。
“帮凶?”白琳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你说我是帮凶?”
“不是吗?”岑遇迎上她的目光,不退不让,“当年路家的事,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道?你敢说你没有从中获利?路家的产业是怎么落到你名下的,白总,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这话说出来,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岑白在沙发上猛地坐直了身体,嘴唇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岑遇。
白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窒息的平静。
她看着岑遇,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褪去。
直到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出任何情感,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岑遇,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白琳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寒意骇人。
“我知道。”岑遇的声音同样轻,同样冷,“我在跟我妈说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我从来都不认识的妈。”
白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岑白几乎能听见她骨头里发出的咯吱声。
白琳居高临下地看着岑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足以让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心惊胆战。
“好。”白琳说了一个字,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岑遇,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跟你说清楚。”
她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的栏杆上,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凑近了几分,让岑遇能够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血丝和眼角细密的纹路。
“骨髓,你不许捐。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白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路家的事,你必须停下来,把手里所有的东西交给我,从现在开始,不许再碰,不许再查,不许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一个字。”
“如果我说不呢?”岑遇问。
“那你就别想离开这家医院。”白琳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我可以让这家医院立刻取消你的捐献资格,我甚至可以让栾城所有的医院都拒绝给那个孩子做手术,你信不信?”
岑遇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看着白琳,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悲哀,像是嘲讽,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威胁我?”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