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奇·彼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车厢底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总指挥，这不合适！如果绑匪拿到直升机，他们可以飞到任何地方。波兰、捷克、奥地利、乌克兰……一旦他们越境，我们就彻底失去控制权了。到那时候，别说救人质，连绑匪的影子都抓不到。”
“那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豪伊杜猛地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科瓦奇脸上，“强攻吗？仓库里埋了炸药，他们说了同归于尽。你能保证在八秒钟内解决战斗吗？你能保证狙击手能在绑匪按下起爆器之前击毙他吗？你能保证托马斯·肯普夫身上的炸弹不会爆炸吗？”
科瓦奇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TEK的训练大纲里有反劫持人质战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突入、闪光弹、精确射击、同步清除。
可那些都是在可控环境下进行的训练，目标明确，预案充分，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反复推演。而现在的对手是一群职业军人，装备精良，战术素养极高，而且完全不计后果……
强攻的结果，就算用屁股想，也知道下场会有多么凄惨了。
“我不怕他们提条件。”豪伊杜的声音低沉下来，像一头在喉咙深处咆哮的猛兽。“我怕他们不提条件。提条件，说明他们想活着离开。不提条件，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你们觉得，一群连死都不怕的人，能用强攻解决吗？”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电子设备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无数只蜜蜂在金属盒子里挣扎。
释行鸿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上。
“直升机需要多久能到？”他开口，声音平静。
豪伊杜看了一眼手表。“从泰迈斯瓦里基地调机，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太久了。”释行鸿摇了摇头。“绑匪不会等那么久。他们现在占据主动，随时可能改变主意。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满足他们的条件，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这样才能稳住他们的情绪，为后续的行动争取时间。”
“那你说怎么办？”
“布达佩斯机场有一架匈牙利空军的米-8，是政府专机队的备用机，常年待命。”释行鸿放下双手，走到桌前，手指在多瑙河沿岸的地图上滑动。“从布达佩斯机场到这里，直线距离不到三十公里，飞过来只需要十二分钟。”
豪伊杜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架米-8是政府要员专机，没有武装，也没有防弹装甲。如果绑匪用它逃跑……”
“没有武装才好。”释行鸿打断他，“绑匪要的是交通工具，不是武器平台。给他们一架没有武装的直升机，他们反而不会起疑心。如果给他们一架武装直升机，他们反而会担心我们是不是在直升机上动了手脚。”
豪伊杜沉默了片刻，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部长先生，我是豪伊杜。绑匪要求提供一架直升机，我们建议调用布达佩斯机场那架米-8，请您批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疲惫和无奈。
“批准。但有一个条件，必须确保托马斯·肯普夫的安全。他是美国国防部长的高级顾问，如果他在匈牙利出事，我们承担不起后果。”
“明白。”
豪伊杜挂断电话，把卫星电话扔在桌上。“直升机十五分钟后到，告诉绑匪，我们同意他们的条件。”
释行鸿走到门口，拉开车门。夜风裹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空旷地带。
铁门还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他们同意了。”释行鸿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可他知道里面的人听得到。
铁门被推开，幽灵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脸上还涂着黑色油彩，只有一双眼睛在应急灯的微光中闪着幽冷的光。
“多久？”他问。
“十五分钟。”
幽灵点了点头，缩回门内。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释行鸿站在门外，月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他脚下投下一团浓重的黑影。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作战靴，左臂袖口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布料的纤维被凝血粘在一起，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手臂活动都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撕裂般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仓库里看到的那些细节……剃刀的匕首、幽灵的罗汉拜佛、托马斯身上的炸弹计时器、艾琳娜那双灰色的眼眸。
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托马斯？他们跟哈里斯的死有什么关系？如果他们是朝鲜情报机构的人，为什么释行鸿会在幽灵的武功里看到少林武术的影子？如果他们是C国人，为什么他们的战术动作里又带着朝鲜ITF跆拳道的痕迹？
他在TEK工作这么多年，接触过各种各样的情报，处理过大大小小的案子，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局面。每一块拼图都摆在桌面上，可无论怎么拼，都拼不出一副完整的画面。
“释行鸿。”耳机里传来豪伊杜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在。”
“直升机已经起飞了，预计十二分钟后到达。你做好准备，我让狙击小组在外围待命。如果绑匪有任何异动，立刻报告。”
“明白。”
释行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草地上。杂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什么。
远处，指挥车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车顶的天线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更远的地方，布达佩斯的灯火在夜空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像一条躺在地平线上的发光巨龙。
万里之外的马岛情报中心里，原本寂静无声的大厅里，传来值班人员的轻声欢呼声。欢乐的分子四处满溢，浸染了原本一直面无表情的李安然，嘴角轻轻上扯，拉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老板。”一旁的安娜眼见得也轻松起来，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问：“幽灵和释行鸿的谈话，每个字我都听的懂，连起来却不晓得其中的含义，是我的中文还没有学习到家吗？”
李安然闻言，在李翊和多明戈的注视下，很想去抓挠发痒的头皮，“这个……老实说，我也没有听懂。”
“哦？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三年级时候就通读四大名著了吗？”安娜抿嘴轻笑起来，差点说出吹牛逼三个字。
“中文么……博大精深。别看常用字就三千多个，乱七八糟组合在一起，完全可以组成好几套互不关联的语种。我猜……这应该是一种江湖行走时候使用的黑话吧。”李安然不晓得这样解释，安娜能不能理解。
“哦，就是水浒传里的江湖切口吧？港片里也经常会有的。”身后李翊恍然大悟，“可……他们两个怎么就会呢？”
“这倒是简单。”李安然轻笑起来，“幽灵在C国军队服役之前，就少林寺武僧团里的，只是比释行鸿晚了好几年罢了。”
他如此一说，安娜转眸大屏幕上站在门外的身影上，微微颔首，“这个人倒是重情义的。”
李安然轻轻拍掌，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振作起来，这个局马上就要进入尾声了，不要大意了。”
“是。”大厅里轰然答应。
直升机的轰鸣声从东南方向传来时，释行鸿正蹲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抽烟。闻声抬起头，看到夜空中有一个灰黑色的轮廓在快速接近。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仓库铁门都在微微颤动。
米-8直升机在仓库前方的空地上悬停，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机身猛地一沉，然后稳稳停在碎石地面上。旋翼还在旋转，卷起的气流把地面的碎石和杂草吹得四处飞溅，打在释行鸿脸上生疼。
舱门打开，一个穿着飞行服的驾驶员探出头来，朝释行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竖起大拇指。
释行鸿把烟掐灭在石阶上，站起身，走到铁门前敲了三下。
“直升机到了。”他用中文说。
铁门被推开，幽灵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他的目光越过释行鸿的肩膀，落在那架米-8直升机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让他们把发动机熄火。”他说。“我们检查完了，再发动。”
释行鸿转过身，朝驾驶员打了个手势。驾驶员点了点头，关闭了发动机。旋翼的转速渐渐慢下来，叶片在惯性下继续旋转了几圈，然后完全停止。仓库前方的空地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夜风从多瑙河方向吹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幽灵从门缝里挤出来，身后跟着剃刀和另外两个黑衣队员。
他们朝直升机走去，步伐很快，可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幽灵走到直升机旁边，拉开舱门钻进去，检查了驾驶舱、客舱、行李舱。他打开座椅下面的储物箱，掀开地板上的检修盖板，甚至连仪表盘后面的线束都用手电筒照了一遍。
剃刀站在直升机外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周围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荒草地，不时在某个方向停留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问题。”幽灵从直升机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飞机是干净的。”
剃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车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释行鸿站在十几米外，只听到几个含混的音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剃刀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让他们过来。”他朝幽灵挥了挥手。
幽灵转过身，朝仓库的方向吹了一声口哨。
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两个黑衣队员架着托马斯·肯普夫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