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死,但人不难打交道。”苏玥提高声音,好让他听见,“他把材料留下了,说帮忙了解情况。”
“靠谱吗?”
“不好说。但至少多了条路。”
周安辰不再问了,低头蹬车。
东郊的报废设备回收站在一个废弃的厂区里,围墙倒了一半,里面的空地上,堆满了各种锈迹斑斑的铁疙瘩。
看门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吃面条,看见他们来,用筷子一指:
“随便看,碰着了喊我。带走的东西按斤称,铸铁八分一斤,好钢材一毛五。”
苏玥和周安辰在那堆废铁山里翻了将近一个小时。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安辰翻出了一根丝杆。
“你看这根行不行。”
苏玥接过来,对着夕阳的光线仔细端详。
掏出本子对了一下参数,差了两公分,长出来的部分,回去截掉就行。
“就它了。”
称了一下,连着几个配套的螺母,一共十二斤,一毛五一斤,一块八毛钱。
从回收站出来的时候,周安辰把丝杆仔细包上破布,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一块八。”他摇了摇头,“要买新的得一百多。”
“所以说,腿勤能省钱。”
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骑在回城的路上,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一段路完全是黑的,只能靠月光辨认方向。
苏玥的车没有灯,骑在后面有点心虚,不自觉就靠周安辰近了些。
“怕不怕?”前面传来一声。
“不怕。”
“那你干嘛骑这么近,轮子都快蹭我脚后跟了。”
苏玥把车龙头往外拐了一点,不说话了。
安静了半分钟,前面又传来一个声音:“算了,你就跟着我骑,别摔沟里。”
苏玥咬了咬嘴唇,把笑意咽回去,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后面。
回到大杂院已经晚上八点半。
院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钱主任。
这人一天之内来两次,不正常。
苏玥和周安辰对视一眼,推着车走过去。
“钱主任,您这是……”
钱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递给苏玥。
“下午区里来了通知。说接到群众举报,你们的加工厂涉嫌无照经营和违规占用集体资产。区工商所要派人来检查,时间是后天上午。”
苏玥展开纸条看了一遍。
举报信的措辞很讲究,每一条都卡在法律的边缘上。
“这是马剑郭的手笔。”苏玥把纸条折好收起来。
钱主任苦着脸点头。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营业执照不给批,回头再以无照经营的名义来查封。到时候设备一封,厂子就彻底完了。”
院子里,隔壁老赵家的灯亮着,收音机里正放评书。
夜风把播音员的声音送过来,正讲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周安辰把自行车靠在墙上,走到苏玥旁边。
后天就是检查。
苏玥当天夜里没怎么睡。
她把那本行政诉讼的书翻了大半,在笔记本上列了两页纸的要点。
凌晨两点多,周安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把灯关了关了,她才把煤油灯拧灭,在黑暗里又想了一阵,才合眼。
第二天一早,苏玥先去了厂里。
孙师傅和周安辰已经开始安装那根淘回来的丝杆了。
两公分的余量要锯掉,还得重新配端盖,工程量不大但精细,估计得忙一整天。
苏玥在车间转了一圈,确认其他设备和工具都摆放整齐,地面干干净净,没有油污和杂物堆放。
然后她拿着账本和所有的合同文件,坐到办公桌前,一份一份地整理。
王师傅端着搪瓷缸子过来,往门框上一靠:“苏老板,听说后天来查?”
“消息传得倒快。”
“钱主任那张嘴,跟筛子似的。”王师傅嘿了一声,“你说怎么办?要不要把值钱的东西先挪出去,万一人家来了直接贴封条……”
“不挪。”苏玥头也没抬,“挪了就是心虚。”
“那万一……”
“没有万一。”
苏玥把整理好的文件袋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王师傅,我出去一趟,中午前回来。你帮我盯着,别让人进办公室动我桌上的东西。”
“你去哪?”
苏玥拎起挎包,朝他扬了扬:“去打电话。”
大杂院没有电话,整条东风路也就街道办有一部。
苏玥没去街道办,钱主任的立场不太方便,经他手打出去的电话,内容半天之内就能传到马剑郭耳朵里。
她骑车去了邮局。
排了十分钟的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喂?”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起床气。
“赵科长,我是昨天去您办公室的苏玥。打扰您了。”
“哦,苏同志。”赵国栋的声音清醒了些,“什么事?”
苏玥把区工商所要来检查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诉苦,就是把事实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他们的检查依据是什么?”
“群众举报,无照经营。”
“你们确实没有执照。”
“执照是他们不批的。”
赵国栋没接这茬。
“苏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这件事,从程序上讲,区所来检查,于法有据,我这边拦不住,也不合适拦。”
苏玥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但她没有挂电话。
“但是……”赵国栋的声音转了一下,“检查归检查,怎么个查法,查完怎么处理,这里面弹性很大。”
“你要做的,是把你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他要是按规矩来,你不怕查。他要是不按规矩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科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先扛住这一关。后面的事,等我了解清楚了再说。”
电话挂了。
苏玥在邮局的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把通话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苏玥从邮局出来,又跑了一个地方,区法律顾问处。
这是新设的机构,挂给基层群众提供法律咨询。
说白了就是个清水衙门,平时没什么人上门。
苏玥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