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赵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玥道了谢，坐下来，把随身带的材料放到桌上。
一份承包合同，一份街道办的证明，还有这半个月的生产记录和财务报表。
虽然还没拿到营业执照，但该做的账，她一笔都没落下。
赵国栋翻了几页，没说话。
苏玥也不着急，安静地等着。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了快两分钟，赵国栋才放下材料：“你们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街道集体资产承包经营，这在全市还算个新鲜事。”
“所以我今天来，一是汇报，二是请教。”苏玥说，“赵科长，我有个问题想当面问清楚，打回我们申请时要求补交的那几项材料，有明确的法规依据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赵国栋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放下了。
“你说的是哪几项？”
“职工代表大会关于资产处置的表决记录，集体资产评估报告，以及上级主管部门的专项批复。”
苏玥报得一字不差，
“我查了今年初市里下发的关于搞活集体经济的指导意见，里面没有提到这三项是必备材料。”
赵国栋的眉毛动了动。
这女同志，功课做得挺足。
“政策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赵国栋斟酌着用词，“基层在操作过程中，根据实际情况要求补充材料，也不算违规。”
“那我再问一句，同样是街道集体企业承包，城西的东方塑料厂，上个月刚拿到执照，他们交了这三项材料吗？”
赵国栋没料到她连这个都摸过了。
沉默了几秒，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苏同志，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汇报工作吧。”
“不只是。”苏玥没绕弯子，“赵科长，我来是想请您帮忙看看，我们的申请材料是不是齐的。”
“如果齐了，该走什么渠道能正常推进。”
“我不是来告状的，也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我就是想合法经营。”
赵国栋看了她一会儿。
苏玥找到他这儿来，要么是不懂门道找错了人，要么就是刻意绕过登记注册科，绕过马剑郭。
他重新拿起那份承包合同，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你们这个厂子，现在有多少工人？”
“算上我和我爱人，加上三位返聘的老师傅，五个人。”
“月产值呢？”
“第一个月预计能到三千到四千。”
赵国栋的笔停了。
一个五人小厂，月产值三四千？这在街道集体企业里头，算相当能打了。
“你们主要做什么？”
“精密加工件，给城南的乡镇企业做配套。”苏玥把那张水泵厂的订单复印件递过去，“这是我们上周交付的第二批货，客户很满意，已经在谈长期供货了。”
赵国栋翻了翻订单，又看了看财务报表上那些条理清晰的数字。
“苏同志，你以前干过企业管理？”
“没有。不过我学东西快。”
赵国栋笑了一声。
他把材料归拢好，推回苏玥那边。
“这样吧，你把材料留一份给，我至于具体审批……”他顿了顿，“我帮你问问情况。”
苏玥站起来：“谢谢赵科长。”
“先别谢。”赵国栋说，“我只是看看，不一定能帮上忙。”
苏玥点头，拎起挎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国栋在后面又加了一句：“你们那个承包合同写得不错，条款很规范。谁帮你拟的？”
“我自己写的。去图书馆翻了两天合同法的书。”
赵国栋的表情有点意思。
他摆了摆手，示意苏玥走吧。
从市局出来，苏玥没直接回厂，而是拐去了新华书店。
她在法律类的书架前蹲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挑了两本书。
售货员找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觉得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女人买这种书，有点稀奇。
苏玥把书塞进挎包，骑车往回赶。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把青菜。
孙师傅这两天嘴上总说胃口不好，实际上是嫌伙食太素了，老头好面子，不肯直说。
回到厂里已经下午三点多。
院门没锁，但车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苏玥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车间里，孙师傅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眯着眼睛打瞌睡。
王师傅和李师傅靠在墙边抽烟。
周安辰满手黄油，面前的地上摊了一堆零件。
“怎么停工了？”
王师傅叹了口气：“磨损太严重了，间隙补不回来。勉强用的话，加工精度达不到齿轮的要求。”
苏玥走过去，蹲到周安辰旁边看了一眼。
丝杆上几道明显的磨损痕迹，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坑洼。
这东西磨成这样，确实没法修了，只能换新的。
“换一根丝杆，多少钱？”
“新的？”王师傅吸了口烟，“国产的，一米的长度八十到一百。买到手里，加上运费，少说一百二。”
一百二十块。
苏玥在心里算了下账上的钱。
水泵厂的货款还没结，上一笔的利润大部分又投进去买了原材料。
“有没有别的办法？”
“二手的也行，但得碰运气。”王师傅说，“我记得东郊那个报废设备回收站，以前去淘过零件，有时候能碰上好的。不过得自己去翻。”
周安辰站起来，拿抹布擦手：“我下午去趟。”
“骑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苏玥看了看天色。
“来得及。”
“那我跟你一起。”
“你在家歇着。”
周安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玥已经转头问孙师傅了：“孙师傅，麻烦您规格写一下，越详细越好。”
孙师傅醒了，从椅子上直起腰，哼了一声：“早该去了。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根本不用你们跑。”
他拿粉笔在墙上刷刷写了一串参数。
苏玥抄在本子上，撕下来揣进口袋。
两个人骑上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周安辰骑在前面，车速不快不慢。
苏玥跟在后面，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
骑了十来分钟，周安辰头也不回地问。
“今天那个赵科长，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