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严格来说，我们现在不是无照经营，而是等待发照期间的正常经营准备。”
刘德明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开小厂的女人，会搬出省里的文件来跟他掰扯。
院子里，张大妈的瓜子停在了嘴边。王大妈拉了拉旁边的赵大妈，小声说：“小苏这是啥？打官腔呢？”
“别吵，听着。”赵大妈竖起耳朵。
刘德明把那份抄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身后的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同志，”刘德明清了清嗓子，“省里的文件我们会去核实。但今天的检查，是依据区所接到的群众举报进行的，这个程序没有问题。”
“检查没有问题。”苏玥点头，“但检查结果怎么写，我希望刘所长能实事求是。”
“这个自然。”
刘德明又在厂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查了库房，翻了账本，问了几个技术问题。
孙师傅难得配合，有问必答，把几台设备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清楚楚。
王师傅更绝，还把成品递过去让他摸，“您看这光洁度，您在市面上找一个比这好的给我看看。”
刘德明被堵得一句话没说出来。
检查快结束的时候，院子里出了个小插曲。
张大妈不知道从哪儿搬了把椅子，堵在了院门口。
“哎，这位领导，我想跟您反映个情况。”
刘德明：“什么情况？”
“就是这个小苏啊，人家可是答应了要在我们这几个院子里招五个待业青年的。”
“我儿子今年二十三了，高中毕业，在家闲了两年多了。这厂子要是被你们关了，我儿子的工作可怎么办？”
“就是！”王大妈也站起来了，“我闺女也等着呢！小苏两口子起早贪黑地干，那是为谁？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些老百姓！”
“我跟你们说，谁敢把这厂子关了，我们到市里去告！”
人群嗡嗡地响起来，七嘴八舌，义愤填膺。
刘德明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例行检查，能整出这么大阵仗。
他加快了速度，让两个下属收拾好材料，对苏玥说了句我们回去汇总情况，后续有结果会通知你，就匆匆忙忙走了。
吉普车开走之后，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走了走了！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那个胖子的脸，绿的跟菜叶子一样！”
张大妈得意洋洋地收起椅子：“让他来查！查个屁！”
周安辰从车间出来，摘下护目镜，看着院子里这帮欢天喜地的老头老太太，摇了摇头。
他走到苏玥旁边，低声说：“你早就算到他们会帮忙？”
“算到谈不上。”苏玥擦了擦手上的汗，“但我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周安辰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动作很快，快到苏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回车间了。
张大妈在后面喊：“哎哟，周安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害臊不害臊！”
周安辰的后脖颈子红了一片，脚步反而更快了。
苏玥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
当天下午，苏玥没有等，她主动出击了。
她写了一封信。
抬头是管理科赵国栋同志收。
信写好后，她没有寄出去，而是亲自送到了市局的收发室。
收发室的同志让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名，接了信。
剩下的，就是等。
回到家，周安辰正在院子里修那扇被砸过的窗户。
之前用木板和塑料布糊的，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大小合适的玻璃，正在往窗框上装。
“哪来的玻璃？”
“李师傅给的。他家拆房子拆下来的旧窗户，玻璃没碎。”
苏玥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往窗框上抹油灰，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就站在旁边递工具。
“安辰。”
“嗯。”
“赵科长那边，我估计这两天会有回音。”
“但如果没有呢？”
周安辰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比如？”
“不知道。但总有办法。”
苏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最后一块油灰抹平。
新装的玻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三天后，赵国栋的电话打到了街道办。
钱主任接的电话，手都在抖。
挂了电话，他连跑带颠地赶到了光华五金加工厂的院子里，进门就嚷：“苏老板！苏老板！”
苏玥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铁屑。
“赵科长打电话来了，让区工商所三天之内给你们办好营业执照！”
钱主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说……还说是按省里的简化手续办法办，不用补交那三样材料！”
车间里，孙师傅的搪瓷缸子在工具箱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王师傅探出头来：“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亲耳听赵科长说的！”钱主任拍着胸脯。
李师傅难得地笑了一下，继续低头锉他的零件。
周安辰从车床后面绕出来，看了苏玥一眼。
苏玥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她擦了擦手上的铁屑，对钱主任说：“钱主任，这事还得麻烦您帮忙盯着。三天之内，我要拿到执照。”
“你放心！这次我盯死了！”钱主任拍着胸脯，转身就要走。
“钱主任。”苏玥叫住他，“回头请您吃饭。”
“好说好说！”钱主任乐颠颠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周安辰才开口：“他会不会又出幺蛾子？”
苏玥想了想。
“马剑郭那边，这次应该消停一阵。赵国栋虽然只是个科长，但他代表的是市局的态度。”
三天后的下午四点，苏玥从区工商所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营业执照。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绕了个弯，从新华书店门口经过，买了一挂两百响的鞭炮。
到了厂门口，她把鞭炮挂在门口的歪脖子树上，从兜里摸出火柴。
周安辰从车间跑出来的时候，鞭炮已经噼里啪啦响上了。
碎纸屑在空中翻飞，硝烟味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