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技术工人，他自然知道八级钳工四个字的分量。
他看向周安辰，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周安辰被他看得不自在，但也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结构复杂的金属零件，递了过去：“孙师傅，这是我前两天自己琢磨着做的，您给瞧瞧。”
那是一个给某种精密仪器做的卡扣，工艺要求极高。
孙师傅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他
“这……这是你做的？”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没用机床？”
“嗯，手锉的。”周安辰言简意赅。
孙师傅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小零件，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零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可惜了，可惜了啊……”他喃喃自语，“这么好的手艺，窝在一个小铺子里……”
“孙师傅，”苏玥抓住时机，坐到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我们知道，您对厂子有感情。眼看着它一天天荒废下去，您比谁都心疼。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跟您交个底。”
她把她们的承包计划，包括如何处理设备、如何安排生产、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安置他们三个老工人的方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您的关系，我们接收过来。厂子开工后，我们每个月给您开五十块钱的工资，您愿意来指导技术，我们欢迎；您要是身体不便，想在家休养，工资照发，就当是我们聘您的技术顾问。等到了退休年龄，我们负责把您的所有手续办妥，保证您拿到全额的退休金。”
孙师傅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他原以为，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新老板象征性地给点生活费，等他们退休就一脚踢开。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开出这样优厚的条件。
一个月五十块，这比他以前在岗时的工资还高！
“你们……你们图什么？”他声音沙哑地问。他活了一辈子，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图您的技术，图您的经验，更图您在厂子里的一句话。”苏玥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孙师傅，我们想请您出个面，帮我们跟王师傅和李师傅也通个气。只要你们三位都同意，我们再去跟街道办谈，就有底气了。”
“我们不想让街道办觉得，我们是在抢他们的东西，是想让他们看到，我们是在帮他们解决问题，是在带着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
这番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既给了孙师傅天大的面子，又把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孙师傅彻底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年过的日子。
厂子倒了，每个月只能从街道领十几块钱的生活费，看病吃药都不够。
儿子儿媳嫌他是个累赘，一天到晚没个好脸色。
“好。”孙师傅猛地一拍桌子，把药碗都震得跳了一下，“我豁出这张老脸，帮你们去说！”
“只要你们说的是真话，办的是实事，我老头子，就陪你们干一场！”
周安辰的眼睛亮了。
苏玥知道，这事，成了。
孙师傅的效率，比苏玥预想的还要高。
第二天一早，苏玥和周安辰还没出门，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头的，正是孙师傅。。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老师傅，一个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点笑呵呵的表情，是王师傅。
另一个则瘦高，神情有些拘谨，是李师傅。
“苏老板，”孙师傅的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人，我给你带来了。”
王师傅和李师傅显然还有些状况外，他们昨天被孙师傅堵在家里，听他唾沫横飞地讲了半天，半信半疑地就被拽了过来。
“孙师傅，王师傅，李师傅，快请进。”苏玥笑着把人迎进来，“安辰，快，给师傅们倒茶。”
周安辰话不多，搬了三张凳子在院里的石桌旁，又从屋里拿出茶叶和暖水瓶，给三位老师傅一人沏了一杯热茶。
王师傅是个自来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就笑呵呵地开了腔：
“老孙昨天把你们夸得天花乱坠，说你们有本事，有魄力，要把咱们那个半死不活的五金组给盘活了。”
“小苏老板，你跟我们透个底，这事儿，有几分把握啊？”
李师傅没说话，但耳朵竖得老高，显然也想知道答案。
苏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周安辰：
“安辰，把咱们给轧钢厂做的那个活儿的样品，拿给师傅们瞧瞧。”
周安辰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孙师傅昨天已经见识过周安辰的手艺，王师傅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真是手工做的？”
苏玥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我们有没有把握，不看我们嘴上怎么说，就看我们手上能干出什么活儿。”
“至于承包五金组的事，我们也不是一时冲动。我们已经跟街道办的钱主任谈过了，他原则上是支持的。”
“但是，他也有顾虑，怕我们是瞎胡闹，干两天就撂挑子。”
“所以，我们才想请三位老师傅出山。”
苏玥的目光，真诚地从三位老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们想把咱们老师傅的手艺，重新捡起来，传下去！”
“至于工资，就按孙师傅那个标准。每个月五十块，您就是我们的技术总顾问。”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们原以为，最好的结果，就是新老板看在老孙的面子上，给他们俩也挂个名，每个月给个十块八块的生活补助。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苏玥会给出和孙师傅一模一样的待遇。
这已经不是招揽了，这是把他们当成祖师爷一样供起来了。
“小苏老板……”王师傅的嘴唇哆嗦着，他一个大老爷们，眼圈竟然有点红，“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不诓我们两个老家伙？”
“我们夫妻俩，做事就讲究一个信字。只要厂子一天在我们手上，三位师傅的待遇，就一天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