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任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桌上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喝了一口。
“所以呢?”他放下茶缸,声音不咸不淡。
“我们看五金组那个院子和设备都闲置着,觉得可惜了。”
苏玥切入了正题,
“我们想问问,街道办这边有没有什么政策,比如说,我们能不能把那个组给承包下来?”
“承包?”
钱主任眉毛挑了挑,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小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大胆嘛。”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敢想敢干。”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官腔十足地开了口,
“但是,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个五金组,虽然停产了,但它还是咱们街道下属的集体企业,是集体资产。”
“你一个体户,说承包就承包?这不合规矩。”
周安辰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他刚想开口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被苏玥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苏玥脸上依旧挂着笑,
“钱主任说的是,我们也是不懂政策,所以才来向您请教。”
“我们就是觉得,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机器放着也是生锈,多浪费啊,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她钱主任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
“想法是好的。”他慢悠悠地说,“但是我们怎么相信你们能经营好?万一干了两个月,赔了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这个责任谁来负?”
“钱主任考虑得周到。”苏玥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依旧镇定,“我们从开业到现在,每个月都有盈利。这是我们的账本,您可以过目。我们不是头脑发热,是踏踏实实想做点事。”
她又拿出另一个笔记本
。账本虽然简单,但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钱主任的目光在账本上扫过,没说话,但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周安辰看着苏玥不慌不忙地一样样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有点……窝囊。
钱主任也明显有些意外。
他重新打量着苏玥,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同志,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堵死了,甚至还主动把最难啃的骨头给揽了过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冰冷和审视,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钱主任沉吟了许久,久到周安辰都快坐不住了。
“你们这个想法……嗯……”他拖长了调子,“原则上,是支持盘活集体资产的。”
“但是,这个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的。我需要跟上面汇报,也需要跟所里的其他同志商量。你们先回去,等我们研究研究。”
苏玥知道,今天能谈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的,那我们就等钱主任的好消息了。”她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我们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周安辰也跟着站起来,对钱主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走出街道办,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安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周安辰,眼睛里闪着一种狡黠的光。
苏玥回家买了点水果,拐到李婶家坐了半小时。
原来厂里有三个老工人,一个姓孙,一个姓王,一个姓李。
孙师傅是以前的技术骨干,脾气最倔,也是最不好打交道的一个。
王师傅和李师傅则是普通工人,性格随和些。
苏玥的第一个目标,就定在了最难啃的硬骨头孙师傅身上。
孙师傅家住得不远,也是个大杂院。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烈,院子里静悄悄的。苏玥和周安辰提着一网兜苹果和一包点心,站在了孙师傅家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孙师傅在家吗?”苏玥在门口扬声问了一句。
咳嗽声停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出来:“谁啊?门没锁,进来吧。”
两人推门进去,屋里的景象让周安辰眉头一皱。
房子不大,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正坐在床边,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药碗。他就是孙师傅。
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孙师傅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们是?”
“孙师傅您好,我们是您以前五金组的同事介绍来的。”苏玥把东西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听说您技术好,特地来拜访请教。”
“同事?”孙师傅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哪个同事?我怎么不认识你们?”
“我们是新来的。”苏玥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我叫苏玥,这是我爱人周安辰。我们想把五金组重新做起来,这不,就想来请教请教您这样的老前辈。”
“做起来?”孙师傅冷笑一声,又开始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就凭你们两个毛头小子黄毛丫头?别做梦了!那个厂子,早就死了!”
他的态度,比钱主任还要差,简直是兜头一盆冷水。
周安辰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
她没有反驳,反而走上前,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孙师傅的茶缸里续满了水,推到他手边。
“孙师傅,您先顺顺气,喝口水。是我们太唐突了。”
她的动作自然又体贴,让孙师傅那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没个好气。
“你们走吧,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我一个等着进棺材的老头子,管不了那些事了。”
“孙师傅,我们今天来,不是空口白牙说大话的。”苏玥不理会他的逐客令,语气平静却有力,“我们是真心想把厂子盘活。我们有技术,有销路,就缺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和一个能施展开手脚的地方。”
“我爱人,是八级钳工。”苏玥把周安辰推到前面。
孙师傅的眼皮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