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见他不动,又催促了一句,“叔叔,你吃呀。”
旁边桌上的老刘两口子,看着这一幕,也是一阵沉默。
老刘媳妇捅了捅自家男人的胳膊,眼神复杂。
他们之前还防贼似的防着老张,生怕他沾染了张嫂那手脚不干净的毛病。
可眼下看着这个被一块肉就弄得快要哭出来的汉子,心里那点提防,不知不觉就散了。
苏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给虎子碗里又夹了一块肉,轻声说:
“虎子真乖,知道分享。快吃吧,吃完了我们睡午觉。”
老张吃得最快,吃完后,没像老刘那样找个阴凉地儿歇着。
而是主动拿起碗筷,走到水井边,连同苏玥一家三口的碗,一并给洗了。
他洗得很仔细,碗口和碗底都用布巾搓了好几遍,洗完了,又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厨房的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苏玥面前,声音依旧生硬,但比之前顺溜了些:
“苏老板,我……我吃完了,下午还筛沙子吗?”
“不筛了。”苏玥看了看天色,“你去把那边那堆旧砖头,好的挑出来,码在那边墙角。”“碎的另外放一堆,到时候可以用来垫地。”
“哎。”老张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干活了。
周安辰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他没说话。
傍晚,收工的时候。
老刘媳妇麻利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做饭。
老刘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
苏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钱。
她走到老刘面前,数出三块钱递过去:“刘哥,这是你跟嫂子今天的工钱。”
“好嘞。”
老刘接过钱,揣进兜里,脸上笑呵呵的。
然后,苏玥走到老张面前。老张正用井水洗脸,看到苏玥过来,他紧张地站直了身子,手在湿漉漉的裤子上胡乱擦着。
“这是一块五,你今天的工钱。”
苏玥把一张崭新的一块钱和一张五毛的角票递到他面前。
老张看着那钱,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拿着吧。”苏玥把钱塞进他手里,“说好的一天一结,明天还来吗?”
老张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两张票子,像是攥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他重重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看着他走远,老刘媳妇凑了过来,小声对苏玥说:
“苏老板,我看这老张,倒是个实在人,干活不惜力气。”
“嗯。”
苏玥应了一声,目光却投向了院子深处,周安辰正在收拾他的工具台。
晚上,虎子睡下后。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几声零星的虫鸣。
周安辰还在灯下画着图纸,眉头紧锁。
苏玥给他倒了杯凉白开,放在他手边。
“还在想钢材的事?”
“嗯。”周安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明天,我去街道办看看。”
“我陪你一起去。”苏玥在他身边坐下,“这事,光有技术不行,得会说话。”
周安辰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他知道自己的德行,跟那些机关里的人打交道,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
有苏玥在,他心里踏实。
“你觉得……那个老张,靠得住吗?”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他今天洗了五个碗。”
苏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周安辰一愣,没明白。
“他只吃了自己的那一个。”苏玥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把他自己,我们一家三口,一共五个人的碗都洗了。”
周安辰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瞬间明白了。
老刘两口子是纯粹的雇工,拿钱干活,跟他们家是泾渭分明的两家人。
而老张,他心里清楚,苏玥给他这个机会。
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和苏玥一家,划到了一边。
“一个心里有数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苏玥下了结论。
周安辰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拿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胸口的郁结之气,仿佛也跟着顺了下去。
“那个街道办的五金组,”他重新拿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明天去会会他们。”
第二天,两口子把虎子托付给了李婶,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衣服。
周安辰穿上了他那件的确良白衬衫,苏玥则穿了一条素雅的连衣裙。
街道办就在巷子口出去不远的一排平房里,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
空气里混杂着旧报纸、铁皮暖壶里的茶水和淡淡的墨水味。
靠墙的角落里,几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人正围在一起看报纸,喝茶水,聊着天,看到他们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苏玥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推开门,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他就是这个街道办的钱主任。
“钱主任您好。”苏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我们是住在这附近居民,想跟您咨询点事。”
钱主任从眼镜上方瞥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说吧。”
这开场,比预想的还要冷淡。
周安辰拉开椅子,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苏玥倒是从容,她拉开另一把椅子,在钱主任对面坐下,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钱主任,我们是来想跟您打听一下,咱们街道那个五金加工组的事。”
“五金加工组?”
钱主任的笔尖在文件上顿了顿,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审视,
“你们打听那个干什么?那个组,早就停产好几年了。”
“我们知道。”
苏玥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积极沟通的姿态,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自己开了个小铺子,专门帮街坊邻居修修补补,也接一些小厂子的活儿。生意还不错,就想着,能不能把规模扩大一点。”
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家的情况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