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看苏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时间竟忘了要撒泼。
“我们那个院子，活儿还很多。你要是真想干，等你脚能利索走道了，就过来。”
苏玥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活还是那些活，清理垃圾，搬运材料。”
“工钱也还是一天一块五，日结。但是，我有个条件。”
“活，是你来干。工钱，也只给到你手上。你要是答应，以后就管好你自己的嘴，管好你家里的人。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或者再让我听到什么不三不四的话，那咱们就一拍两散，以后谁也别见谁。”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简直是把警告直接甩在了他们夫妻俩的脸上。
张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刚想开口骂人，却被她男人一声怒喝给打断了。
“你给我闭嘴！”他从床上挣扎着站起来，因为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死死地瞪着自己的老婆，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凶狠。
然后，他转向苏玥，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是对着苏玥，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老板，谢谢你。我……我记下了。”
苏玥带着虎子从张嫂家出来的时候，身后那个大杂院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她扔下那番话后，就彻底凝固了。张嫂被自己男人那一声吼给镇住了，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虎子牵着苏玥的手，仰着小脸问：“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不说话了？她是不是也生病了？”
“她没病，就是药吃猛了，得缓一缓。”
苏玥摸了摸儿子的头，心情不错。
今天这一趟，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回到自家院子，周安辰正蹲在角落里，对着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发愁。
看到苏玥回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里带着询问。
“搞定了。”
苏玥把虎子交给过来串门的李婶，走到周安辰身边，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安辰听完，半天没说话。他看着妻子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得不承认，在处理这些人和事上，自己跟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你啊……”
他最后憋出两个字，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邻居的麻烦解决了，就剩下头顶那根梁了。
“工字钢的事，我倒是有个想法。”苏玥看着周安辰的草图，“王副厂长说，要单位的介绍信，对吧？”
“嗯。”
“那我们就想办法，给自己弄个单位的身份。”
”苏玥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李婶之前闲聊时提过一嘴，咱们这片儿，是不是有个街道办下属的五金加工组，半死不活的，好几年没开工了？”
周安辰脑子一转，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个地方，就在他们这条巷子拐出去不远。
以前是组织些家庭妇女，做点螺丝螺帽之类的简单活计，后来国营大厂的产品一冲击，早就没了生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和几个等着退休的老工人。
“你的意思是……”周安辰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
“对。我们去找街道办谈谈。”苏玥的思路无比清晰，“我们有技术，有活儿干，我们这不正好一拍即合？”
“我们可以跟他们合作，或者干脆把那个组给承包下来。我们每年给街道上交一定的管理费，自负盈亏。”
“这样一来，我们不就成了街道下属的集体企业了？别说一张介绍信，以后我们自己都能开介绍信！”
周安辰被苏玥这个大胆的想法给震住了。
承包一个半死不活的单位？
这……这能行吗？
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目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好的一条路。
有了集体企业这块牌子，他们就不再是单打独斗的个体户，无论是去进材料，还是去银行贷款，甚至是以后接一些工厂的活儿，都方便得多。
这已经不是解决一根工字钢的问题了，这是在为他们未来的事业，铺一条康庄大道。
“这事……能谈成吗？”
“事在人为。”苏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你负责技术，我负责谈。咱们夫妻俩，还怕拿不下一个小小的街道办？”
周安辰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那点不确定，也渐渐被一股豪情取代。
是啊，怕什么。
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
几天后，张嫂的男人，老张，真的来了。
他的脚还稍微有点跛，但已经看不出太大的问题。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理过，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来的时候，老刘两口子正在干活。看到他，都有些不自在。
老张没说话，走到苏玥面前，很生硬地叫了一声：“苏老板。”
“来了？”苏玥点点头，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堆沙子，“今天的工作，把那堆沙子筛了。筛子在那边。”
“哎。”
老张应了一声，二话不说，拿起筛子就干了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玥照样是四菜一汤，分量给得足足的。
老张端着饭碗，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狼吞虎咽。
虎子端着自己的小碗，哒哒哒跑到他跟前，好奇地问：
“叔叔，你吃饭为什么这么快呀？我妈妈说，吃太快，肚子会疼的。”
老张吃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黝黑的脸上，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叔叔……饿。”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用勺子舀起来，颤巍巍地递到老张碗里。
“那你吃肉，我妈妈说，吃肉长力气。”
老张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再看看虎子那清澈无邪的眼睛，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一热，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他猛地低下头，用更大的声音扒拉着碗里的饭，仿佛想用咀嚼声，来掩盖自己失控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