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深深地看了苏玥一眼,才拖着那条伤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萧索的背影,老刘媳妇叹了口气。
周安辰却不以为然,他走到水井边,压了水,一边冲手一边闷声说:
“你留这个话茬干什么?他婆娘那样,他能是什么好东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跟他婆娘,不是一回事。”
苏玥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毛巾。
“有什么不一样?一个偷,一个赌,蛇鼠一窝。”
周安辰擦着手,语气很硬。
他今天去轧钢厂,就受了一肚子跟人打交道的窝囊气,回来又碰上这事,心里正不痛快。
“王副厂长怎么说?”
苏玥没跟他争辩这个,转而问起了正事。
提到这个,周安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钢材是有,价格也便宜。但他说,那是处理给兄弟单位的,得有单位开的介绍信。”
他把手里的毛巾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扔,
“我们这算什么单位?一个修东西的铺子,人家认吗?”
这确实是个麻烦。
八十年代,单位的介绍信,比身份证还好用。
他们这个小摊子,在人家大厂眼里,跟无业游民没什么区别。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一个烂摊子一样的邻居,一个搞不定的承重梁。
刚刚还因为院子焕然一新而带来的好心情,瞬间被这两件事冲得烟消云散。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有点闷。
虎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爸爸,你今天不高兴吗?”
周安辰从思绪里回过神,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挤出一个笑:
“没有,爸爸在想事情。快吃饭。”
苏玥给周安辰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开口道:
“工字钢的事,不着急,总有办法的。”
她顿了顿,又说:“明天,我想去张嫂家看看。”
“你去那儿干什么?”周安辰立刻撂下了筷子,眉头又拧成了个疙瘩,“看他们家有多惨?还是听那个女人骂街?”
“都不是。”苏玥很平静地吃着饭,“我去看看,她家的锅,是不是真的揭不开了。”
周安辰不懂,“揭得开揭不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仁至义尽了。”
“安辰,你觉得,张嫂那个男人,今天为什么会来?”
苏玥看着他,认真地问。
“被逼急了呗。”
“对,被逼急了。”苏玥点点头,“一个男人,但凡还有一点办法,都不会扔下脸皮,跑到被他老婆得罪过的人面前,去讨一口饭吃。”
“他今天来了,说明他们家,可能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周安辰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认同。
在他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
“我们把院子收拾得这么好,马上就要开工做成工作室,最怕的是什么?”
苏玥循循善诱,
“不是没生意,也不是技术不好,是怕麻烦。”
“一个天天在背后咒你,在邻里之间败坏你名声,时不时就想来占你点便宜的邻居,就是最大的麻烦。”
“张嫂就是这种人。她现在恨我们入骨,我们越是红火,她心里就越是不平衡。”
“这种人,你躲是躲不掉的。”
周安辰听进去了。
他虽然不爱跟人打交道,但不傻。
苏玥说的这些,他都懂。
“那你想怎么样?真把她男人招来干活?请个祖宗回来供着?”
“如果他家真的难,我就给他一个机会。但不是白给。”
苏玥的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她考虑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心软和意气,而是如何从根源上,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周安辰胸口那股子不痛快的闷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你想去就去吧。”他重新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口饭,声音还有点硬邦邦的,“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了,火药味太浓。”苏玥笑了,“我带着虎子去。”
第二天下午,苏玥算着时间,让虎子睡饱了午觉,然后从家里翻出两罐麦乳精和一小袋水果糖。
“走,妈妈带你去看一个叔叔。”
虎子一听有得玩,高兴地拍着小手。
张嫂家住在巷子最里头的一个大杂院里,几户人家共用一个院子,比苏玥他们那个独立的小楼,环境要差得多。
还没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尖利的咒骂声,夹杂着男人压抑的争吵。
“……你个废物!窝囊废!让你去借钱,你还有脸回来!人家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你被人当狗一样看,你还摇尾巴!”
“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之前去人家那儿又偷又闹,我至于连头都抬不起来吗?”
“我偷?我偷什么了?我那是看得起他家的破烂!”
“现在好了,你脚断了,儿子没饭吃,你满意了?都是你没本事!”
苏玥领着虎子,站在院门口,听着里面的吵嚷,脚步顿了顿。
院里其他几户人家的门都关得紧紧的,显然对这场争吵已经习以为常。
苏玥深吸一口气,牵着虎子,迈步走了进去。
她一出现,屋里那惊天动地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张嫂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们家笑话吗?!”
苏玥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看向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药油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张嫂的男人正坐在床沿上,一条腿搁在小板凳上,脸色灰败。
看到苏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难堪,猛地别过头去。
“叔叔好。”虎子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从苏玥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苏玥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上一放。
“我来看看张大哥的伤。”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小院,“顺便,回答你昨天的问题。”
她这话,是对着张嫂男人说的。
男人身子一震,慢慢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张嫂也愣住了,她看看桌上的麦乳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