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则留在院子里,指挥着老刘媳妇,开始给新砌的花坛松土。
老刘媳妇是个爽快人,一边干活一边跟苏玥聊天:
“苏老板,你这院子收拾出来,可真敞亮。等那向日葵一种上,开了花,一准更好看。”
“是啊,到时候嫂子你过来摘瓜子吃。”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那脑袋上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脸也蜡黄,正怯生生地往里头瞧。
老刘媳妇眼尖,第一个看见,手里的锄头一顿,压低声音道:
“那不是……张嫂她男人吗?”
苏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是。
只是眼前这个男人,跟她印象里那个在牌桌上意气风发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一条裤腿挽着,露出浮肿的脚踝和一块膏药。
他看到苏玥的目光扫过来,脖子猛地一缩.
想退回去,可脚下不知怎么一绊,整个人踉跄着就跌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动静不小。
老刘媳妇吓了一跳,手里的锄头都差点扔了。
苏玥倒是很镇定,她放下手里的水瓢,慢慢走了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没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男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崴了的脚一用力,疼得他龇牙咧嘴,额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索性不起来了,就那么坐在地上,仰着头看苏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苏……苏老板……”
“有事?”
苏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男人被她这么一看,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不安地在满是灰尘的裤子上搓着。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空地的呼呼声,和老刘媳妇紧张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猛地一抬头,眼睛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血丝。
“苏老板,我知道……我婆娘她不是个东西,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混账!”
他嘴笨,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
“我对不住你们,我给你们赔不是了!”
说着,他竟真的在地上,用那只好手撑着地,想给苏玥磕头。
“行了。”苏玥开口,制止了他,“有话就说。”
男人动作一僵,抬起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混杂着羞愧和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我听说了,你们这儿还招人干活……”他声音越说越小,几乎细不可闻,“我……我想来……”
这话一出,连旁边一直没作声的老刘媳妇都愣住了。
她男人想来干他婆娘丢掉的活?
苏玥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男人。
他确实落魄,也确实狼狈,但他的眼神,和张嫂那种理直气壮的贪婪不一样。
这是一种被生活逼到绝路后,放下了所有脸面和尊严的乞求。
“你脚不是伤了吗?”。
“没事!不碍事!”男人赶紧摆手,急切地解释,“医生说了,就是崴了筋,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能下地!”
“我……我可以干点轻省的活,搬搬砖,筛筛沙子,什么都行!我力气有的是!”
“你婆娘呢?”苏玥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男人的痛处。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颓然地垂下头。
“她……她……”
他没说下去,但那副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玥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张嫂的男人,怕是被家里那个只会撒泼骂街的婆娘,和眼下这揭不开锅的困境,两头夹击,彻底逼得走投无路了。
他今天能豁出脸皮找上门来,恐怕是把最后的希望都押在了这里。
“苏老板,”老刘媳妇在旁边看着,也有些不忍,小声劝了一句,“我看他……也不像说谎的样子。”
苏玥没接话。她不是心软的神,开门做生意,不是开善堂。
张嫂那一家子,就是个旋涡,沾上了就麻烦不断。
她沉吟着,院门口,周安辰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他推着车一进院子,就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地上,苏玥和老刘媳妇站在旁边,气氛僵硬。
周安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车梯子一撑,大步就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苏玥的侧前方,将她半个身子挡在了后面。
“怎么回事?”
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带着审视。
男人被他看得一个哆嗦,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安辰,你回来得正好。”
苏玥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别紧张,然后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安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的那点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
“我们这里不缺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没有留任何余地。
男人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安辰。”苏玥拉了他一下。
她转向地上的男人,语气依旧平静:
“你先回去吧。脚伤了就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至于干活的事,等你的脚好了再说。”
这话,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给事情留了一点转圜的余地。
男人愣愣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但更多的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微光。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声谢谢,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扶着墙,一瘸一拐,异常艰难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