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从那个装钱的木匣子里，拿出二十块钱，用报纸包好，塞进老头怀里。
“这钱您拿着，不是给您的报酬，以后您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尽管拿来，我们免费修。”
老头推辞不过，眼圈红了，一个劲地说着你们是好人。
安顿好老头，苏玥和周安辰回到屋里。
“技术组的马建。”
周安辰几乎没有犹豫，吐出了一个名字。
苏玥挑眉。
周安辰解释道，“修机器那天，就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就是那个在他修好机器后，想说就这么简单却又憋回去，满脸羞耻的技术组长。
苏玥拉住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迅速写着什么。
“安辰，你去把虎子叫醒，让他去街口把王叔叔请过来，就说……我做的桂花糕，请他尝尝。”
周安辰看着妻子那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心里的戾气瞬间被抚平。
第二天红旗五金厂分厂的大门口，正是上班的高峰期。
一辆半旧的吉普车，突兀地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刘主任和王副厂长脸色难看地走了下来。
“王厂长，您看这……”
刘主任指着前方，话都说不利索了。
工厂大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不是闹事的，而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苏玥好整以暇地坐着，旁边站着她的男人周安辰。
在他们对面，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的瘦高个男人，正被老王和另外两个膀大腰圆的工人堵着，脸色煞白。
正是技术组长，马建。
“马组长，别紧张。”苏玥的语气像是在拉家常，“我们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我……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马建眼神躲闪，想从人群里挤出去，却被老王山一样的身板挡了回来。
“马建，你心虚什么？”老王瓮声瓮气地开口，“弟妹就是问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富贵的。”
马建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玥笑了，她从身后拉出一个人。
正是昨天那个来报信的周家村老头。
“马组长，不认识周富贵没关系。那这位大叔，你总该有点印象吧？”
苏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前天下午，周家村村口的小树林，你塞给他两块钱的时候，这位大叔可就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歇脚呢。”
人群炸开了锅。
“我靠！原来是他！”
“我就说周富贵一个乡下无赖，哪懂这些阴损招数！”
“马建？他不是技术组的吗？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这么黑心！”
马建的腿开始发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你……你们血口喷人！我根本没去过什么周家村！”
“是吗？”
苏玥不急不躁，从桌子下拿出一个东西，用铁钳夹着，放在桌上。
“这东西，是在我们铺子门口发现的。”苏玥的目光扫过马建因为心虚而哆嗦，“马组长是文化人，想必也懂点书法。”
她把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推到马建面前，
“我们也不冤枉你，你当着大家的面写一遍。”
“要是笔迹对不上，我苏玥，立刻给你赔礼道歉，再赔偿你一百块名誉损失费！”
刘主任和王副厂长穿过人群，正好看到这一幕。
刘主任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想呵斥，却被王副厂长抬手拦住。
马建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看着那张白纸，
“我……我……”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唆使我三叔，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文盲，来败坏我的名声。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吓唬我的老婆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周家村出来的，不止我一个。但像你这样，骨子里烂透了，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王副厂长分开众人，走到了桌前。
他没有看地上的马建，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安辰和苏玥。
“周师傅，苏同志。”他沉声开口，“厂里出了这种事情，是我管理不严。我代表厂里，向你们道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提议。
“安辰铺的技术，我们信得过。安辰铺的人品，我们今天也看到了。”
“我有个提议。我们红旗五金厂，想正式聘请安辰铺，作为我们厂唯一的，特约技术顾问。”
“以后厂里所有设备的技术维护和攻关，全部外包给你们。”
“至于顾问费……”
王副厂长深吸一口气，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年，这个数。”
这个年代，一个顶级八级工的月工资，才刚过百。
一千块，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存到的巨款。
而一万块，那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范畴。
马建瘫在地上，听到这个数字，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明白了，他跟周安辰的差距，从来就不是技术，而是云泥之别的格局。
“王厂长，好魄力。”
打破寂静的，是苏玥清脆的声音。
她迎着王副厂长的目光，微微一笑：“这个数，我们安辰铺接了。不过，我也有两个条件。”
“第一，我们是技术顾问，只负责技术攻关和紧急维修。”
这话一出，刘主任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可以。”
王副厂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要的就是周安辰的技术，至于刘主任这种庸才，这笔账他回去再算。
“第二，”苏玥顿了顿，“我们希望厂里能提供一个独立的院子，作为我们的工作室和备件仓库。地点，我们自己选。”
王副厂长笑了，笑得十分爽朗：
“我还以为什么条件。没问题！别说一个院子，只要你看得上，厂区里任何地方，你随便挑！”
“好。”苏玥站起身，对着王副厂长伸出手，“合作愉快。”
王副厂长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与她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
人群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