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干部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苏玥放下手里的活，不卑不亢：“是，两位有东西要修？”
刘主任连忙上前一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弟妹，我是安辰的领导。这位是我们红旗五金厂总厂的王副厂长。”
苏玥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故作惊讶：
“原来是王厂长，快请进，喝杯水。”
王副厂长摆了摆手，开门见山：
“苏同志，我们是来找周安辰师傅的。厂里出了点紧急情况，有台关键设备坏了，想请他回去帮个忙。”
“帮忙？”苏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疏离，
“王厂长，真不巧。安辰他今天刚从厂里辞了职，现在不是你们厂的工人了。”
王副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刘主任。
刘主任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苏同志，”王副厂长缓和了语气，“我们知道今天这事，是刘主任处理得不对。”
“我代表厂里，向周安辰同志道歉。只要他肯回去帮忙，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苏玥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慢条斯理地给两人倒了水，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厂长，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替安辰提几个条件。”
们，“安辰可以去修机器，但不是以员工身份，而是以我们安辰铺的技术顾问身份。这是商业合作。”
刘主任的眼皮跳了跳。
“既然是商业合作，就要谈费用。”苏玥的语气依旧平淡，“上门检修，找出问题，不管修不修，费用三百块。”
“三百？！”
刘主任失声叫了出来。
王副厂长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问：“那维修费呢？”
苏玥微微一笑，终于抛出了重磅炸弹。
“维修费，一口价。五百块。钱要先付，我们才动手。”
整个铺子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五百块！
这相当于一个高级工程师大半年的工资！
刘主任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王副厂长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可那笔军工订单的违约金，是五千！
权衡利弊，只是一瞬间的事。
“好！”王副厂长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们答应！钱，我马上让人去取。”
“但你必须保证，能修好！”
苏玥站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收据，开始从容地填写。
“我们安辰铺，从不做没把握的生意。”她把写好的收据递过去，“王厂长，这是定金收据，麻烦您签个字。”
“等钱到了，安辰，自然会跟你们走一趟。”
刘主任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
八百块，这笔钱要是从分厂的账上走，他这个主任今年别想有任何业绩评优了。
可他看着王副厂长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王副厂长没再理会他，直接对司机说：
“去财务科，跟老张说，我特批，从总厂预备金里提八百块现金，马上送过来。”
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
铺子里只剩下王副厂长和刘主任。
没过多久，吉普车去而复返。
财务科长亲自抱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方块，小跑着进了铺子。
“王厂长，钱……钱来了。”
他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大团结。
八十张，整整齐齐。
苏玥连数都懒得数，直接把钱拢进柜台下的钱匣子，发出哐当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响声。
她抽出早已写好的收据，递给王副厂长。
“钱货两清。安辰，跟王厂长走一趟吧。”
周安辰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旁边那个磨得有些发亮的帆布工具包，站起身。
“走吧。”
他对王副厂长说，惜字如金。
吉普车在厂区里横冲直撞，最后在精密车间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下。
车门一开，周安辰第一个跳了下来。
刘主任跟在后面，看着这番景象，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周……周师傅，”一个跟周安辰关系还不错的老师傅，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这个称呼，“就是它，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周安辰点点头，没说话。
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绕着那台庞大的精密车床走了一圈。
“把你们的维修记录给我。”
技术组长连忙递上几页写满了数据的纸。
“最后一次操作是谁？”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学徒工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
“别怕，”周安辰的语气很平静，“你过来，把当时的所有操作，一步一步，全部重新做一遍。记住，是每一个动作。”
当他做到其中一步时，周安辰突然开口：“停。”
他指着面板上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下方，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缝隙。
“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周安辰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手电筒，和一根细长的医用镊子。
光束照进那道缝隙，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属反光。
他将镊子小心地探了进去，轻轻一夹，再抽出来时，镊子尖上，夹着一小片薄得像纸一样的金属屑。
那金属屑的边缘，带着不自然的卷曲，显然是受过强力挤压。
“这是什么？”
王副厂长皱眉。
“你们车间，谁用苏制的老式套筒扳手？”
周安辰把金属屑放在一张白纸上，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老师傅想了想，说：
“早就淘汰了，那玩意儿又笨又重，现在谁还用啊。”
他三言两语，就把一群专家教授都没搞明白的问题，说得清清楚楚。
刘主任的嘴巴张了张，他想说“就这么简单？”。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火辣辣的羞耻感。
是啊，就这么简单，可为什么你们这群吃干饭的，一个都发现不了？
周安辰不再理会众人，他打开车床侧面的一个小盖板，用工具在里面拨弄了几下。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某个卡扣归位了。
他盖上盖板，走到主控制台前，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
“好了。”
周安辰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个车间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动了！动了！”
“天哪！周师傅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