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辰从里间走了出来,接过那个八音盒。
他没用工具,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在耳边,轻轻转动发条,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梳齿断了一根,卡住滚筒了。”他得出结论。
“那……还能修好吗?”老太太一脸紧张。
“能。”周安辰拿着八音盒,回到工作台。
他用一把小镊子,小心地把机芯取出来。那机芯还没有火柴盒大,上面的零件更是细小。他对着光,用一根钢针,轻轻拨弄着,把那截断掉的梳齿给挑了出来。
然后,他从一个装满各种废旧零件的铁盒子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一片极薄的钢片。用小钳子剪下细细的一条,又用小锉刀,一点点地打磨。
老太太和苏玥就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周安辰的手,稳得像是生在桌子上。他没用什么特殊的工具,就是锉刀,镊子,钳子,硬是把那片小钢片,打磨成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梳齿。
最后,他用一种特殊的胶水,把那根新做的梳齿粘了回去。等胶水干透,再把机芯装回盒子里。
他轻轻拧动发条。
清脆悦耳的《友谊地久天长》,叮叮咚咚地在铺子里响了起来。
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捧着那个八音盒,听了一遍又一遍,嘴里不停地说着:“好了,真好了……”
“师傅,多少钱?”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
“大娘,这个不要钱。”苏玥笑着把她的手按了回去,“就是个小毛病,不费什么事。”
老太太说什都不同意,非要给钱。
最后还是周安辰开了口:“您要是过意不去,下次给我们带两个您自己家蒸的馒头就行。”
老太太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晚上,一家三口在后院吃饭。
月光洒在石桌上,院角的花籽已经长出了巴掌高的绿苗。
“安辰,咱们的钱,差不多够把这铺子买下来了。”苏玥给虎子碗里挑着鱼刺。
周安辰吃饭的动作顿了顿。
“我打听过了,这铺子是房管所的公房,因为年头久了,又是临街的铺面,要价不低,得三千块。”
三千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买了,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的家了。”苏玥看着他,“前面是铺子,后面是院子。等虎子再大点,还能在院子里给他搭个秋千。”
虎子一听有秋千,立马拍着小手:“要秋千!爸爸,我要秋千!”
周安辰看着妻子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儿子,他放下碗筷。
“明天,我就去厂里提辞职。”
他声音不大,却像是定海神针,让苏玥整个心都安稳了下来。
“好。”苏玥笑了。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是张翠花。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苏厂长……我,我刚煮了点甜汤,给虎子尝尝。”她不敢看苏玥的眼睛,把碗递了过来。
是一碗银耳莲子羹,熬得糯糯的,还撒了桂花。
苏玥有些意外,但还是让虎子接了过来。
“谢谢王家婶婶。”
张翠花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松了口气,转身就快步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
李婶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看着那碗甜汤,啧啧称奇。
“这太阳是真打西边出来了!张翠花那抠门货,舍得放这么多银耳?”她凑过来闻了闻,“哎哟,这手艺,可以啊。”
苏玥把汤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虎子。
“她男人老王,现在在厂里可威风了。”李婶坐下,又开始播报最新消息,“自从安辰给他指点了那一下,他跟开了窍一样,那台冲床让他玩得溜溜转,这个月的生产指标,他第一个超额完成,还拿了奖金呢!”
“现在啊,他对你家安辰,那是言听计从。张翠花敢说你们一句不是,老王能把家里的房顶给掀了。”
苏玥听着,只是笑。
她知道,这安辰铺,不光是挣钱的地方,也一点点地在改变着他们一家,改变着周围的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安辰就起了床去厂里。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车间主任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主……主任!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刘主任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吼道。
“那台……那台进口的精密车床,停了!怎么都启动不了!”
刘主任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那台车床是整个分厂的命根子。
上个月刚接了一笔给军工厂加工精密零件的大订单,全指望它呢!
要是耽误了交货,罚款都够他们厂喝一壶的!
他顾不上周安辰,拔腿就往车间跑。
车间里,所有人都围着那台绿色的大家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几个老师傅满头是汗,拿着图纸翻来覆去,就是找不到问题所在。
“怎么样了?”刘主任冲过去问。
“不行啊主任,”一个老师傅擦着油污的手,“这机器太精贵,我们不敢乱动啊!”
“总厂的专家呢?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派人来!”
“打了,专家去外地交流了,最快也得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一个星期?
黄花菜都凉了!
刘主任的目光在人群里疯狂扫视,最后,定格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周安辰!”刘主任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你……你快给看看!你不是去总厂学过吗?你肯定有办法!”
周安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主任,我已经辞职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刘主任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出车间大门,一张脸从煞白变成了猪肝色。
整个下午,安辰铺的生意依旧红火。
苏玥忙着登记接待,心里却在掐着时间。
傍晚时分,铺子门口停下了一辆吉普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灰头土脸的刘主任,另一个是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一看就是级别更高的领导。
“请问,是安辰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