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的脸涨了涨,那点领导的架子,有点端不住了。
他看向周安辰,想从他那儿找个台阶下:“安辰,你看这……”
周安辰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个小烙铁,正在给一个收音机的电路板焊接着什么,只淡淡地应了一句:
“就按她说的办。”
一句话,把刘主任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柜台上。
“行!规矩是吧?我懂!”
苏玥把钱收好,给他开了张收据,递过去。
刘主任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比厂里发的处分通知还烫手。
他哼了一声,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
李婶跟个侦察兵似的,等刘主任一走远,立马就从门外闪了进来。
“哎哟我的天,苏玥,那不是安辰他们分厂的头儿吗?”
她凑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瞧他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你……你真收他钱了?”
“铺子开门做生意,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苏玥把那十块钱放进钱匣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乖乖!”李婶一拍大腿,“你可真有胆子!连领导的钱都敢挣!就不怕他回头给安辰穿小鞋?”
“他要是敢,这工作,我们不要了就是。”
苏玥说得轻描淡写。
李婶愣住了,她看着苏玥,又看了看里头那个只管埋头干活的周安辰,半晌才咂摸出味儿来。
是啊,人家现在有自己的铺子,一天挣的钱,比厂里一个月的工资都多,还怕你个主任?
“高!实在是高!”
李婶冲着苏玥竖起了大拇指。
下午,刘主任的儿子果然用板车拉来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苏玥指挥着他把电视机小心地搬到工作台上,开了单子,让他签了字。
晚上,铺子上了门板。
苏玥把饭菜摆在后院的石桌上,虎子在旁边追着一只蚂蚱跑。
周安辰没急着吃饭,他站在那台电视机前,后盖已经打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和线路。
“是高压包烧了。”他转过身,在井边洗了手,“显像管也老化得厉害,就算修好了,看不了多久也得坏。”
“能修吗?”
“能。麻烦点,得自己绕线圈。”
周安辰坐到桌边,端起饭碗。
苏玥给他夹了一筷子鱼,“那维修费,要多少?”
周安辰扒了口饭,想了想:
“材料费加手工,收他五十。”
五十块,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了。
这个价,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刘主任肉疼,又说不出什么来。
“行。”
苏玥心里有了数。
她看着周安辰吃饭的样子,他似乎一点都没把白天的事放在心上。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安辰,”苏玥轻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就不去厂里了?”
周安辰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玥。
“厂里,”他慢慢地说,“没意思。”
每天上班,下班,干着重复的活,还要应付刘主任这样的人。
他修好一台机器,功劳是领导的。
出了问题,责任是自己的。
远不如在自己的铺子里,修好一样东西,就能得到最直接的回报和尊重。
“今天刘主任来,我就在想,”苏玥接着他的话说,“咱们的铺子,离不开你。”
虎子跑累了,扑到周安辰的怀里,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你不去上班,就能天天陪虎子玩了吗?”
周安辰摸了摸儿子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常年和机油零件打交道的厚茧。
他看着苏玥,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等过了年,”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把工作辞了。”
苏玥笑了,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就知道,她的男人,不是一个甘于被束缚的人。
第二天,周安辰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那台电视机给修好了。
傍晚,刘主任自己找了过来,脸上带着点不自然。
当周安辰按下开关,雪花闪过,屏幕上出现清晰的黑白影像时,刘主任的眼睛都直了。
“好了!真好了!”
他围着电视机转了两圈,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刘主任,”苏玥适时地递上单子,“检查费十块,维修费五十,一共六十块。”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着那清晰的画面,他没法再说什么。
他从兜里数出六十块钱,递给苏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弟妹啊,”他干笑着,“安辰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以后厂里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还得请他多帮忙啊。”
“好说,”苏玥把钱收好,“只要按我们铺子的规矩来就行。”
刘主任那六十块钱,花得比割肉还疼。
这事儿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分厂。
李婶中午头跑过来,一进门就神神秘秘的,把苏玥拉到后院。
“我跟你说,厂里都炸了锅了!”她压着嗓子,可那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都说你们家安辰现在是周神仙,点石成金!”
苏玥笑了笑,给她续上水。
“你是没瞧见刘主任那脸色,”李婶喝了口水,说得更来劲了,“今天开会,黑得跟锅底似的。”
“回家把他儿子都给骂了一顿,嫌他搬电视的时候不够小心。”
这可真是迁怒了。
铺子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东街的、西城的,甚至还有人从隔壁县城托人带东西过来修。
收音机、缝纫机、手表、甚至还有人扛来了嗡嗡响的旧风扇。
苏玥的登记本,不到半个月就写满了大半。
周安辰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一头扎进工作台,周围再热闹也影响不到他。
这天下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捧着个小木盒子,颤巍巍地走进来。
“请问……这里能修东西?”
“能啊,大娘,您拿过来我看看。”
苏玥赶忙站起来扶着她。
老太太把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有些旧了的八音盒,上面画着一对跳舞的小人。
“这是我老头子年轻时候送我的,”老太太摩挲着盒子,眼睛里全是回忆,“前些年还好好的,今年拿出来,拧了发条,就只咔咔响,不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