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男人,手腕上戴着块上海牌手表,看着像是个干部。
他一进门,目光就把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埋头干活的周安辰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请问,哪位是周师傅?”
苏玥站起来:“我爱人就是,同志您有什么东西要修?”
男人这才把目光转向苏玥,态度客气了些,但那股子优越感还是藏不住。
他小心翼翼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打开手帕,是一块精致的女士手表,瑞士产的,梅花牌。
“我爱人这块表,上个星期还好好的,今天就不走了。”男人把表递过来,“我拿去百货商店的维修柜台问了,老师傅说里面的零件太精细,他们弄不了,怕给弄坏了。”
苏玥接过来,放在柜面的绒布上。
周安辰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
他没拿什么工具,就那么拿起来,放在耳边听了听,又轻轻晃了晃。
“游丝粘住了。”
他放下手表,下了结论。
男人有些意外:“师傅,您……您这就看出来了?”
周安辰没回答,转身回到工作台,拿来一套小巧的工具。
他没用放大镜,就那么眯着眼,用一根细得像针一样的镊子,在里面拨弄了几下。
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得像焊在桌上一样。
也就一支烟的功夫,他把后盖重新旋上,递给那个男人。
“好了。”
男人将信将疑地把表放到耳边,清脆的滴答声,均匀又有力地响了起来。
他眼睛都瞪圆了,翻来覆去地看那块表,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傅,多少钱?”
“小毛病,给五毛钱就行。”
周安辰已经回去继续跟一个收音机的线圈较劲了。
“五毛?那怎么行!”男人急了,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直接拍在柜台上,“周师傅,您这手艺,收五毛不是埋汰人吗!这两块钱您必须收下!”
苏玥也没推辞,把钱收了,开了张收据给他。
男人拿着收据,又对着周安辰的背影一通感谢,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婶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盯着那两块钱,啧啧有声:“瞧瞧,这钱挣得,比捡钱还快。动动手指头,两块钱到手。”
苏玥把钱放进木盒子里,心里那点因为张翠花而起的不快,也散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安辰铺的生意红火,家里的钱匣子也越来越沉。
这天,周安辰下班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苏玥给他递了杯水。
“我们分厂的刘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周安辰喝了口水,眉头拧着。
“说什么了?”
“问我安辰铺的事。”
苏玥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虽然政策松动了,但国营厂的工人搞个体,还是件敏感的事。
“他没说什么难听的吧?”
“那倒没有。”周安辰摇摇头,“就是旁敲侧击,问我一个月能挣多少。”
“你怎么说的?”
“没说。”
苏玥松了口气,这事确实不能说实话。
“他说,厂里效益不好,这个月的奖金都发不出来了。”周安辰看着苏玥,“他还说,让我把心思多放在厂里的工作上,别本末倒置。”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里面的警告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苏玥心里盘算着。周安辰的技术在厂里是拔尖的,不然也不会被派去总厂学习。刘主任现在敲打他,无非是怕他心思活了,不好管了。
“你别理他,咱们干咱们的。”苏玥说,“他要是敢给你穿小鞋,咱们就辞职不干了。安辰铺,还养不活我们一家三口?”
周安辰看着她,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
谁知道,第二天下午,铺子正忙着,门口就停了辆自行车。
来人正是分厂的刘主任。
他把车在门口支好,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铺子里还有其他客人在,刘主任也没急着说话,就那么挺着个肚子,一副领导视察的派头,东看看,西瞧瞧。
等客人都走了,他才清了清嗓子。
“安辰啊,铺子整得不错嘛,挺像样。”
周安辰从工作台后抬起头,叫了声:“刘主任。”
刘主任点点头,目光落在苏玥身上:“这位就是弟妹吧?早就听说弟妹能干,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主任客气了。”苏玥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顺手给他倒了杯水。
刘主任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这才说到了正题上。
“安辰啊,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周安辰放下手里的活,没说话。
苏玥心里跟明镜似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安辰啊。”刘主任把那搪瓷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我家里那台电视机,前两天看着看着,啪一声,就黑了屏,还有股烧焦的味儿。”
他叹了口气,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这可是我托人在上海买的飞跃牌,宝贝着呢。”
“找了百货大楼的师傅,也找了厂里工会管电器的,都说没见过这型号,不敢拆。”
“这不,就想到你了嘛。”
刘主任终于把目光落回周安辰身上,带着几分期许和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在总厂学过,见识多,技术好。这事儿,还得你来。”
苏玥没等周安辰开口,就先笑着接了话:
“刘主任,这可是大件。您看是把电视机送过来,还是让我们上门去取?”
刘主任一愣,他本以为这事儿跟周安辰一说,对方就得感恩戴德地答应下来,怎么还走上流程了?
“送过来,送过来。”他连忙说,“我下午就让我儿子用板车拉过来。”
“那行。”苏玥拿出登记本,“我先给您记上。”
“光是检查,就要收十块钱的检查费。”
“十块?”
刘主任的嗓门高了八度,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对。”苏玥点点头,语气平静,“要是检查完了,您觉得不值当修,或者我们修不了,这十块钱我们也不退。”
“要是决定修,这十块钱就从维修费里头扣。我们铺子,对谁都是这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