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翠花的嘴有多碎,苏玥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圣母,没那么大的度量。
“不是,我……”张翠花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我给钱!我给钱还不行吗!”
“我们铺子,不缺你这点钱。”
苏玥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张翠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苏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硬话,可一想到家里的情况,又全都咽了回去。
“苏玥,我错了,以前是我嘴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她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们家老王那事,你是知道的。厂里让他赔三百块钱,我们……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
“可要是能修好,就能少赔点……求求你了,你就让周师傅去给看一眼吧,就看一眼!”
说着,她就要往下跪。
苏玥往旁边让了让,没受她这一拜。
“看一眼,可以。”
苏玥终于开了口。
张翠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但是,得按我们安辰铺的规矩来。”
“上门检修,不管修不修,三十块。要是修好了,手工费另算。”
“三……三十?”
张翠花又噎住了,这钱跟要她的命一样。
“嫌贵,就去找别人。”
苏玥说完,转身就要去拿门板。
“别!别!”张翠花一把拉住她,“我修!我给!我这就回去凑钱!”
她说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像是生怕苏玥反悔。
周安辰从里间走出来,他其实一直都在,把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张翠花跑远的方向,
“让她知道,这三十块,花得不冤。”
傍晚时分,天色刚擦黑,张翠花又来了。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像是熬了一宿。
她把一卷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潮的毛票,用力拍在柜台上。
“三十块,你数数。”
苏玥没去数,只是把钱拢到一边,拿过登记本。
“厂子地址,机器型号,你丈夫叫什么。”
张翠花一一报了。
苏玥写好条子,撕下来递给她一张。
“行了,让他下班后别走,在车间等着。”
张翠花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就……就行了?”
“不然呢?”苏玥抬眼看她,“还想留下来吃饭?”
张翠花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没敢再多嘴,转身快步走了。
第二天下午,周安辰下了班,没回家,直接骑着车去了老王所在的红旗五金厂。
车间里,气氛压抑。几台冲床停着,一群工人围着那台肇事的机器,谁也不说话。
老王蹲在机器旁边,两鬓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不少。
车间主任陪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看见周安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那台机器:
“就是它,宝贝着呢。”
他没急着看机器,而是问蹲在地上的老王:“当时怎么操作的?”
老王哆哆嗦嗦地把过程说了一遍。
车间主任听得不耐烦了,在一旁哼了一声:
“周师傅,我们是请你来修机器的,不是来搞生产调查的。”
周安辰像是没听见,他打开自己的工具包,对着冲床的几个关键连接部位,轻轻敲了敲,侧耳听着回响。
周安辰利索的换上零件把工具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检修完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师傅!周师傅!”车间主任连忙拉住他,“您看这维修……您给指导指导?”
“我没空。”周安辰直接拒绝,“你们厂里这么多老师傅,自己琢磨吧。”
他拎起工具包,转身就走。
老王追了上来,嘴唇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周安辰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以后,对你媳妇好点。那三十块钱,是她低声下气给你求来的。”
老王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周安辰回到家,苏玥已经把饭菜摆在了后院的石桌上。
“怎么样?”她给周安辰盛了碗汤。
“解决了。”周安辰接过汤,喝了一口。
正吃着饭,院门被敲响了。
虎子跑去开门,是张翠花和老王。
老王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十几个还沾着泥土的鸡蛋,和一捆新鲜的小葱。
张翠花站在丈夫身后,头低着,不敢看苏玥。
老王把篮子递过来,声音很沉:
“周师傅,苏厂长,谢谢你们。这点东西,不值钱,是我们自己家种的,一点心意。”
苏玥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张翠花,最后对虎子说:
“虎子,替妈妈谢谢王叔叔,把东西收下。”
等他们走了,李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凑到石桌边,看着那篮子鸡蛋,啧啧称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铁公鸡张翠花,居然舍得拔毛了?”
她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今天五金厂都传遍了!”
“说安辰过去,就把人家专家都没弄明白的毛病给找出来了!”
“还了老王的清白!老王感激得,差点就给安辰跪下了!”
苏玥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李婶自顾自地说得起劲:
“这下好了,张翠花以后见了你,得绕着道儿走。”
“三十块钱,买了个天大的人情,还把她那张臭嘴给治了。这买卖,划算!”
这话说得苏玥心里熨帖。
跟张翠花这种人计较,确实没什么意思,反而拉低了自己的格调。
第二天,张翠花果然跟李婶说的一样,见了苏玥就绕道走。
她正端着盆浆洗衣裳,看见苏玥从后院出来,脚下跟钉了钉子似的,愣是没敢往前走,转身又回屋了。
等苏玥走远了,才探头探脑地出来。
李婶在窗户后头看得直乐,跑过来跟苏玥学舌:
“瞧见没,这就叫一物降一物。你家安辰就是她的克星。”
苏玥笑了笑,把刚登记好的本子合上。
安辰铺的名声,经过红星机械厂和红旗五金厂这两件事,算是彻底在东城这片儿打响了。
来修东西的人,不再局限于街坊四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