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灰溜溜地钻进人群,再也不敢冒头了。
吉时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在漫天红色的纸屑里,周安辰扯下了红绸。
苏玥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属于他们的铺子,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铺子一开张,生意就没断过。
新铺面宽敞明亮,一整面墙的货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零件和待修的物件。
周安辰那个巨大的工作台放在最里面,他坐在台后,只管埋头干活。
苏玥就在前面负责接待,登记,报价。
下午,铺子门口停了辆自行车,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请问,周安辰师傅在吗?”
苏玥站起身,“我就是他爱人,您有什么事?”
“你好,我姓赵,区里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我们单位有台老式电影放映机,苏联产的,片子放一半就卡住了,还冒烟。找了好几个地方都说没配件,修不了。”
“后天晚上,局里要给劳模代表放一场慰问电影,这要是耽误了,可是大事。”
苏玥在本子上记下,“东西带来了吗?”
“在外面三轮车上,有点沉。”
周安辰从工作台后走了出来,跟着赵干事出去,没一会儿,就搬进来一个大家伙,看着比机床也小不了多少。
他没急着拆,围着那机器转了两圈,又用手拨了拨几个转轮。
“可以修。”他下了结论,“里面的传动皮带老化了,电机线圈也得重新绕。”
赵干事松了口气,“那太好了!周师傅,您看看,维修费大概要多少?”
苏玥合上本子,笑了笑:“赵干事,这台机器是单位的公共财产,我们也不乱要价。皮带和漆包线这些材料费,算十块。维修手工费,八十块。您看怎么样?”
“行!没问题!”赵干事答应得十分爽快,“只要能修好,钱都好说!麻烦周师傅尽快,我们后天一早来取!”
送走了赵干事,李婶又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又是一笔大生意?”
苏玥点点头。
“我的乖乖,”李婶看着那个铁疙瘩,咋舌道,“安辰这手,是金子做的吧?”
太阳落山,苏玥把铺子门板上好。
周安辰还在里面捣鼓那台放映机,苏玥没打扰他,带着虎子去了后面的小院。
院子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撒的花籽已经冒出了嫩芽。
她从那口老井里打上一桶水,清冽甘甜。
虎子拿着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看她洗菜。
“妈妈,这水好凉快。”
“嗯,等夏天,爸爸干活热了,就用这个井水擦把脸,最舒服了。”
夜深了,周安辰才从前面铺子走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味。
他走到井边,学着苏玥的样子,直接用桶里的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淌。
“弄好了?”苏玥递过去一条毛巾。
“嗯。”他擦着脸,眼睛却看着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有那棵老槐树。
苏玥把晚饭端上石桌,一盘炒青菜,一盘花生米,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虎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两个人就着月光,安静地吃饭。
“这里,”周安辰忽然开口,他指了指这个小院,“比那个棚子好。”
他说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苏玥碗里。
第二天一早,赵干事就踩着三轮车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小年轻,俩人合力把修好的放映机抬上车。
赵干事围着那机器看了又看,试了试转轮,顺滑无声,脸上乐开了花。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玥:
“苏厂长,这是说好的九十块钱,您点点。”
他又从三轮车上拎下来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条鱼,还在活蹦乱跳。
“这是我们从水产公司那边弄来的,新鲜!给周师傅和孩子补补身子。”
苏玥没跟他客气,钱收了,鱼也接了。
“赵干事太客气了,以后有东西要修,随时送过来。”
“一定,一定!”
送走赵干事,苏玥把钱放进带锁的木盒子里,拎着鱼进了后院。
周安辰正在井边用新打的井水洗脸,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了不少。
“今天中午吃鱼。”
苏玥把网兜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嗯了一声,接过苏玥递来的毛巾擦干脸,目光落在那个木盒子上。
“钱都放那儿?”
“嗯,我记着账呢。”苏玥把鱼倒进木盆里,加了水养着,“安辰,我在想,等咱们钱再攒多点,就把这个铺子买下来吧。”
租来的,总觉得不是自己的根。
周安辰擦手的动作停住,看着这个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
半晌,才说了一个字。
“好。”
安辰铺修好了放映机的事,李婶一进后院就咋呼开了。
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压低了声音,
“我听人说,都点名表扬了,说你们这安辰铺,是为人民服务的好榜样!”
苏玥正给虎子缝补一个布沙包,闻言只是笑了笑。
李婶又凑近了些:“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传的。”
“说你家安辰,就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死的都能让他说活了!”
她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撇了撇嘴。
“就张翠花那张嘴,前两天还说风凉话呢。”
“今天蔫了吧唧的,我瞅着她男人老王,早上出门的时候,脸跟锅底一样黑。”
“听说是厂里出了事,他操作的冲床把模具给干废了,好几百块呢!厂里要他赔钱!”
苏玥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那年头的工厂,出了这种生产事故,可不是小事。
轻则赔钱,重则处分,搞不好工作都得丢。
她没说话,把沙包的最后一个口子缝好,递给在旁边玩泥巴的虎子。
到了傍晚,铺子快要上门板的时候,张翠花来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昂着头,而是低着脑袋,在铺子门口磨蹭了半天,才挪进来。
“苏……苏厂长。”
她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苏玥正在擦拭柜台,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
张翠花搓着手,脸憋得通红,
“那个……我……我想找周师傅,帮个忙。”
“他忙着呢,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