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辰没再多说,转身又回了棚子。
苏玥的缝纫机发出均匀的哒哒声,蓝色的布料在她手下慢慢变成裤腿和衣袖。
第二天,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再来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
周安辰把相机递给他。
“你试试。”
男人接过相机,手指有些抖地放在快门上,轻轻一按。
成了!
男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神了!周师傅,你真是神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台相机,外观上一点维修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多少钱?”
“那个零件没花钱,手工费,你给五块吧。”
周安辰正在给一辆自行车的链条上油,头也没抬。
“五块?太少了!太少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直接拍在工作台上,
“周师傅,这十块钱你必须收下!你这不光是修好了我的相机,是解了我的大难题啊!”
周安辰看了看那十块钱,没去拿。
“说五块就五块。”
最后,男人拗不过他,只好收回了五块钱,但临走时,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周师傅,这是我爱人单位发的点心,稻香村的,您跟嫂子还有孩子尝尝。”
这次,周安辰没再拒绝。
等人都走了,苏玥从院里出来,把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牛舌饼和萨其马。她拿起一块递到周安辰嘴边。
周安辰愣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他看着苏玥,低声说:“以后,别总是在屋里做到那么晚。”
他看见了,昨晚他进屋的时候,苏玥还在缝纫机前忙活,脖子都僵了。
苏玥笑了,把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
“你不也一样。”
晚上,周安辰把那个装着钱的铁皮盒子拿了出来,倒在桌上。
一张张毛票,角票,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最大面额的就是今天收的那张五块。
他一张张地数,一张张地捋平。
苏玥拿来她准备的本子和笔,坐在旁边。
“我记一下账吧,以后每个月都能算算,咱们铺子是赚是赔。”
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记完账,苏玥把钱重新收好。
周安辰却从一堆零件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头老虎,只有拇指大小,是用搭棚子剩下的边角料刻的,刻得活灵活现,连老虎脑门上的王字都清晰可见。
“给虎子的?”
苏玥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给你。”周安辰说,“你属虎。”
她都快忘了,原主的生肖是属虎的。
这个男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却什么都记着。
第二天苏玥起了个大早,把新做好的天蓝色小衣服拿出来,抖了抖。
虎子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身新衣裳,瞌睡虫瞬间跑光了。
“妈妈!新衣服!”
苏玥笑着帮他换上。大小正合身,天蓝色衬得他小脸更白净了。
虎子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又跑到周安辰面前,挺起小胸脯。
“爸爸,看!新衣服!”
周安辰正在检查自行车的气门芯,闻言抬起头。
“好看。”
虎子得了夸奖,更高兴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舍不得把新衣服弄脏一点。
李婶端着笸箩出来晾花生,瞧见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这身衣裳一穿,虎子跟个小干部似的!真精神!”
她凑到苏玥身边,压低声音,
“这钱啊,还是得花在自己身上,花在孩子身上,心里才舒坦。”
苏玥笑了笑,把周安辰换下来的工作服泡进盆里。
安辰铺的生意越来越稳。
来修东西的人不再一窝蜂地挤在晚上。
有些人白天就把东西送来,写好条子,放在棚子门口,等周安辰下班回来再看。
苏玥正准备去接虎子,胡同口开进来一辆吉普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工作服的技术员。
王科长在胡同口站定,伸长脖子往里看,脸上带着几分踌躇。
他显然是冲着安辰铺来的,但又拉不下脸面,就那么在胡同口来回踱步。
李婶看得真切,用胳膊肘捅了捅苏玥,挤眉弄眼。
“瞧,那不是王科长吗?上次吃瘪了,这次还敢来。”
苏玥没理会,径直朝院门走去。
王科长看见苏玥,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挤出笑容。
“苏厂长,你好你好。”
“王科长,有事?”
苏玥的语气很平静。
“那个……周师傅在吗?”
王科长搓着手,眼神往那个小木棚瞟。
“他去上班了,还没回来。”
王科长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我们厂里吧,有台进口的机床,出了点问题。”
“厂里的老师傅们研究了好几天,也没弄明白。”
“这不,就想起来……周师傅技术好,想请他过去,帮忙……瞧瞧。”
他说得磕磕巴巴,全然没了当初在胡同口堵人时的那股傲气。
“哦?”苏玥不紧不慢地问,“厂里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请外援,是有补贴的吧?”
王科长一愣,没想到苏玥直接谈钱。
“这……当然,当然!误工费,技术指导费,我们厂里肯定会给的!”
“那不行。”
苏玥摇了摇头。
王科长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苏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不是我们家安辰求着进你们厂,是你们厂有求于他。”
“他白天是我们分厂的工人,晚上,是安辰铺的师傅。他的时间很宝贵。”
“请他出诊,不是按补贴算,是按我们安辰铺的规矩来。”
这话一出,不光王科长,连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都变了脸色。
一个修东西的个体户,居然敢跟国营大厂谈条件?
李婶在旁边听得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差点就要拍手叫好了。
王科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确实是没办法了。
那台德国机床是厂里的宝贝疙瘩,停一天就损失巨大。
上面已经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尽快修好。
“那……那你们的规矩是?”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问出这句话。
苏玥伸出三根手指。
“上门检修费,三十块。不管修不修的好,这笔钱都得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