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看看,让城里那挨千刀的给弄坏了……你……你让周师傅再给瞧瞧?”
“之前不是说好了不修吗?”
胖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搓着手,几乎要哭出来了:“我错了,苏厂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嘴贱!”
“这钟真是我爹留下的念想,要是就这么毁了,我……我没法交代啊!”
说着,她就想往地上跪。
苏玥侧身让了一下,没受她这个礼。
周围的邻居都围着看,李婶在旁边撇着嘴,一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表情。
苏玥看了看那个破钟,又看了看周安辰。
周安辰自始至终没抬头,只是手上的活儿停了。
“安辰,”苏玥开口了,“你看看吧,还能不能救回来。”
周安辰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接过那个钟。
他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
“里面被人动过了,簧片断了一根,齿轮也错位了。”他把钟翻过来,“玻璃没了,指针也得重新校准。”
“那……还能修吗?”
胖婶小心翼翼地问。
“能。”
胖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周安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零件钱,加上手工,十五块。”
“十……十五?!”
胖婶的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
“之前是五块,那是小毛病。现在,是救命。”
周安辰说完,把钟放在工作台上。
“修!修!我修!”
胖婶这次连价都没敢还,生怕周安辰反悔,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钱,凑了半天,才凑出十块钱。
“周师傅,我……我就带了这么多,剩下的,我马上回家去取!”
周安辰没接钱,只是指了指苏玥准备的那个本子。
“去那儿登记,写上名字,钱修好了再给。”
胖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跑到苏玥那儿,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本子上。
这事儿过后,再也没人敢质疑安辰铺的定价了。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周师傅的手艺,值这个价。
晚上,苏玥把虎子哄睡着,周安辰还在棚子里忙活那个钟。
她把今天铁皮盒子里收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是七块八毛。
她把钱抚平,整整齐齐地放好。
周安辰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看见桌上的钱,没说话,只是走到脸盆架前,开始洗手。
“明天给虎子买根冰棍吧。”苏玥把钱收进盒子里,“再扯几尺新布,给他做身新衣裳。”
周安辰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灯光下苏玥柔和的侧脸。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听着,好像带着点笑意。
胖婶那口修了两次的钟,最终还是在周安辰手里起死回生。
她把剩下的五块钱补上,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还带着泥土的西红柿,硬塞在工作台上。
“周师傅,苏厂长,之前是我不对,你们别往心里去。”
说完,不等苏玥开口,就抱着钟,低着头快步走了。
周安辰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就一头扎进棚子。
苏玥提前从厂里回来,看周安辰还没下班,就拉着虎子出了门。
“妈妈,我们去哪儿?”
虎子的小手被她牵着,一步一跳。
“去给你买冰棍,再扯块布做新衣裳。”
虎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冰棍!
供销社里,苏玥花五分钱买了一根奶油冰棍。
虎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先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甜丝丝凉飕飕的味道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苏玥看着他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心里又软又酸。
她又走到布料柜台,挑了一块天蓝色的卡其布,结实耐磨,颜色也亮堂,适合男孩子。
扯了足够做一身小衣服的尺寸,又买了针线和几颗纽扣。
回去的路上,虎子手里的冰棍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木棍,他还舍不得扔,拿在手里玩。
“妈妈,冰棍真好吃。”他仰着头,一脸满足,“是爸爸修东西挣钱买的吗?”
“对。”苏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是爸爸用手艺挣来的。”
回到家,李婶正在院子里纳鞋底,看见苏玥手里的布,立马凑了过来。
“哎哟,给虎子做新衣裳啊?这颜色真好看,精神!”她拿手捻了捻布料,“料子也好,是卡其的吧?耐穿!”
说着,她又压低了声音,朝棚子那边努了努嘴。
“我跟你说,你家安辰现在可是咱们这一片的红人了。”
“今天下午,我瞅见红星机械厂的那个王科长,就是上次在胡同口堵安辰那个,又来了。”
苏玥一边把布料收进屋,一边听着,没接话。
“我估摸着,他们厂里是真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了,想请安辰过去,又抹不开面子。”
晚饭后,周安辰照旧进了棚子。
今天送来的东西里,有个稀罕物。
是一个戴着眼镜,看着像知识分子的中年男人送来的,一台海鸥牌的照相机。
“周师傅,这相机是我托人从上海买的,前两天不小心摔了一下,快门就按不下去了。”
男人一脸焦急,
“我拿去国营照相馆问了,人家说修不了,得返厂。”
“一来一回得好几个月,孩子马上要过周岁了,还等着拍照呢。”
周安辰接过相机,那东西在他手里显得有些小。
他没急着拆,只是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又试着转了转镜头上的光圈环和调焦环。
“放这儿吧,我看看。”
等人走了,他才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套小号的螺丝刀,开始拆解。
苏玥把新买的布料在桌上铺开,借着屋里的灯光,用裁衣裳的粉笔画线。
虎子已经睡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院子里很静,只有棚子里传来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周安辰拿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零件走了进来。
“苏玥,你看。”
苏玥放下剪刀,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形状很奇怪的金属拨杆,其中一头断了。
“快门连杆,摔断了。”周安辰说,“这东西太小,没法焊。”
“那怎么办?”
“我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