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终于开了口,她把虎子往身后拉了拉,站起身,走到周安辰身边。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周师傅开铺子,是凭手艺吃饭,不是开善堂。”
“您觉得贵,可以另请高明。这钟我们不修了,您请回吧。”
苏玥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胖婶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苏玥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女人,说出话来这么不留情面。
“行!你们厉害!一个破厂长,一个修破烂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她撂下一句狠话,抱着钟,气冲冲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
“这胖刘家的,抠门是出了名的。”
“就是,五块钱想修好一个传家的钟,她怎么想的?”
李婶一撇嘴:“安辰,苏玥,别理她,这种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周安辰没理会这些议论,他转身,看向那个扛着自行车的年轻人。
“你的车,哪儿响?”
那小伙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周大哥,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刚才那点不愉快的气氛一扫而空。
周安辰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他让小伙子推着车子走了几步,侧耳听了听。
他三言两语就断了症。
“周大哥,你给弄吧,要多少钱?”
“滚珠和黄油算五毛,我再给你把刹车紧紧,前后车灯的线也接上,一共收你一块钱。”
“行!太行了!”小伙子爽快地掏出一块钱,拍在工作台上,“周大哥,你慢慢弄,不着急!”
周安辰把钱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开始动手。
夜深了,来修东西的人都散了。
苏玥把睡着的虎子抱回屋里,再出来时,周安辰还在棚子里忙活。
那辆破自行车已经被他拆得七七八八,零件在煤油里洗得锃亮。
她没过去打扰,只是回屋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的木墩上。
周安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灯光下,他额角的汗珠亮晶晶的。
苏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男人。
他嘴笨,不会吵架,也不会为自己辩解,只会用最直接的行动,划清自己的底线。
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今天多了三块五毛钱。
不多,但那是他凭着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挣回来的第一笔钱。
苏玥觉得,这钱,比厂里发的奖金,还要烫手,还要让人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李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出来晾,看见苏玥在院里扫地。
立马凑了过来,嗓门压得低低的,
“我跟你说,那胖刘家的,说咱们家安辰是黑心肝的奸商,要去找街道说道说道。”
苏玥把最后一点灰尘扫进簸箕里,动作不紧不慢。
“让她去,街道办还管钟表定价?”
“可不是嘛!”李婶一拍大腿,水珠子溅了苏玥一裤脚,她也顾不上,“她还真去了!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人家街道办的王干事说,周师傅是上了报纸表扬的技术人才,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事儿他们管不着。”
李婶说得眉飞色舞,
“她还不死心,今儿一早,听说抱着那钟,坐车去城里找国营钟表店的老师傅了。”
苏玥听完,只是笑了笑,把簸箕里的垃圾倒掉。
“由她去吧。”
胖婶这么一闹,反倒给安辰铺立了威。
之前还有些人抱着占便宜的心思,现在都老实了。
他们看明白了,周师傅这儿,是正儿八经做买卖的地方,讲的是规矩,凭的是手艺,不是拉关系套近乎的居委会。
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第二天就修好了。
小伙子过来取车,推着走了一圈,除了链条转动的轻微声响,再没一点杂音。
他试着捏了一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他又按了一下车铃,清脆的叮铃声,在胡同里格外响亮。
“周大哥!我这车买回来都没这么好骑过!”
小伙子激动得脸通红,从兜里又摸出两毛钱,非要再塞给周安辰。
周安辰把钱推了回去,淡淡地说:“说好一块就一块。”
这事儿,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
一块钱,换一辆跟新车差不多的自行车,这手艺,这人品,没得说。
安辰铺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反而更好了。
只是来的人,都客气了不少。
东西放下,规规矩矩地写条子,问价钱的时候,也没人再咋咋呼呼。
周安辰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埋头干活。
苏玥给他准备了一个本子,让他把修了什么东西,换了什么零件,收了多少钱,都记下来。
他一开始嫌麻烦,后来发现这法子好,一目了然,省得跟人费口舌。
过了两天,胖婶回来了。
是李婶第一个发现的,她跑进院子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拉馒头。
“快!快去看热闹!胖刘家的回来了!”
苏玥被她拉着出了院门,只见胡同口,胖婶正跟几个邻居诉苦,眼圈红红的,怀里还抱着那个钟。
只是那钟,看着比之前更惨了。
原本只是后盖有点划痕,现在,连钟面上那块玻璃都没了,指针也歪了一根。
“天杀的啊!城里那老师傅,看着人模狗样的,收了我三块钱。”
“说是什么检修费,结果捣鼓了半天,说修不了,还把我这钟给拆得七零八落。”
“我跟他理论,他还叫人把我给轰了出来!”
胖婶一把鼻涕一把泪,悔得肠子都青了。
周围的邻居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搭腔。
当初是你自己嫌人家周师傅收费贵,非要往城里跑,现在弄成这样,能怪谁?
有人小声嘀咕:
“这下好了,三块钱打了水漂,钟还给弄坏了。”
胖婶听见了,脸上更挂不住,哭声也小了下去。
她抱着那个破钟,站在胡同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安辰铺那个小小的木棚。
周安辰正在给一个半导体换天线,对外面发生的事充耳不闻。
胖婶在门口徘徊了半天,终于一咬牙,一跺脚,挪了过来。
她没敢直接找周安辰,而是凑到苏玥跟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苏……苏厂长……”
苏玥像是才看见她一样,淡淡地问:“刘大妈,有事?”
“我……我这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