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红星机械厂包装分厂的院子就忙活开了。
今天是日化厂第一批十万个肥皂盒交货的日子。
这可是分厂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王梅拿着出库单，扯着嗓子指挥工人把打包好的纸箱往外搬。
苏玥站在卡车旁，核对着数量。
孙兴国这几天出奇的安静。
没找茬，也没开会，每天按时上下班，捧着个搪瓷茶缸在院子里溜达，活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大爷。
但苏玥清楚，会咬人的狗不叫。
果不其然。
卡车刚装了一半，一辆偏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院子，扬起一阵尘土。
车斗里跳下来个干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口别着两支钢笔。
孙兴国立刻迎上去，那张脸笑得像朵菊花。
“老陈，你可算来了！”
来人是总厂质检科的陈科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或者说，吹毛求疵。
孙兴国转头看向苏玥，打着官腔：
“苏厂长，日化厂的单子是咱们厂今年的重头戏。”
“总厂领导很重视，特意派陈科长来做个出厂前的抽检。没问题吧？”
这哪是商量，这是直接堵门来了。
卡车司机探出头：“还装不装了？我赶时间！”
“装！”苏玥合上账本，转头对陈科长说，“陈科长，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抽检是应该的，您请。”
陈科长也不客气，走到刚搬出来的几箱货前，随手一指：“拆开。”
王梅不情愿地拿裁纸刀划开胶带。
陈科长抽出几个压平的肥皂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院子里的空气有些发紧。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盯着这边。
陈科长摸了摸纸盒的表面，眉头皱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卡尺，卡在纸板上看了看，又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印刷的图案端详。
孙兴国在旁边煽风点火：
“老陈，怎么样？”
“这可是分厂自己干的，没经过总厂的技术指导，可别出什么纰漏，砸了咱们红星的牌子。”
陈科长把放大镜收起来，把盒子往纸箱上一扔。
“这批货，不能出厂。”
一句话，平地起惊雷。
王梅急了：“凭什么不能出厂？我们都是按要求做的！”
“按要求？”陈科长冷笑一声，“纸板厚度不够，套色不准。”
“这样的残次品交过去，人家日化厂能收？”
孙兴国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哎呀！苏厂长，你看看你看看！”
“我就说你们这草台班子不行，只图快，不顾质量！”
“这要是交过去被退回来，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工人们有点慌了。
大家都没日没夜地干，怎么就成残次品了？
苏玥走上前，拿起那个被扔下的盒子，看了看。
“陈科长，您说纸板厚度不够，用的是什么标准？”
陈科长指了指手里的卡尺：
“这是精密卡尺，量出来的还能有假？”
“卡尺量的是厚度，不是克重。”苏玥语气平稳，“不同批次的纸浆，压实程度不同，厚度会有微小误差。”
“行规是按称重来算克数，不是按厚度。”
陈科长脸色一沉：
“你一个街道办出来的，懂什么行规？”
“我干质检二十年，我说不够就是不够！”
“至于套色，”
苏玥没理会他的倚老卖老，
“牡丹花的花瓣边缘，日化厂要求的就是水墨晕染效果。您可以看看他们提供的原版封样。”
王梅立刻跑回办公室，把一个塑封的样盒拿了出来。
两相比对，一模一样。
陈科长被噎了一下，但马上又找到新的说辞：
“封样归封样，你们大批量印刷，油墨控制不匀，有的深有的浅。”
“这在总厂，绝对是不合格的！”
摆明了鸡蛋里挑骨头。
孙兴国在一旁帮腔：
“老陈说得对，质量问题不容妥协。这批货必须扣下，全部返工！”
十万个盒子，返工？
交货期就在今天下午，根本来不及。
一旦违约，分厂不仅拿不到尾款，还要赔付巨额违约金，这厂子直接就垮了。
孙兴国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苏玥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不怒反笑。
“返工可以。但耽误了交货，日化厂追究起来，算谁的？”
孙兴国挺直腰板：“当然算你们分厂生产不力的责任！”
“行。”苏玥点点头，转头对卡车司机喊，“师傅，熄火吧，今天不走了。”
“王梅，把货都搬回仓库。”
这下轮到孙兴国和陈科长愣住了。
这就妥协了？
苏玥接着说：
“王梅，你跑一趟日化厂采购部。”
“就说总厂质检科陈科长认定这批货是残次品，不准出厂。”
“请他们派技术员带上仪器，亲自来我们厂做个鉴定。”
“如果日化厂也说不合格，违约金我苏玥个人掏腰包赔。如果日化厂说合格……”
苏玥目光扫过孙兴国和陈科长，
“那总厂无故扣押分厂合格产品，导致违约。”
“这笔账，我会拿着日化厂的鉴定报告，去市轻工局要个说法。”
去轻工局？
陈科长头皮一麻。
他只是来帮老朋友孙兴国个忙，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厂长，可没打算把事情闹到局里去。
真要拿仪器测，他那点找茬的借口根本站不住脚。
孙兴国也慌了神：
“苏玥！你这是什么态度？动不动就往上级部门捅，你眼里还有没有总厂？”
“我眼里有总厂，也有合同法。”
苏玥寸步不让，
“既然陈科长用肉眼就能判定我们二十五万的货不合格，那我请个第三方来鉴定，很合理吧？”
王梅已经推起自行车准备出门了。
陈科长赶紧拦住：“哎哎哎，小同志，别急嘛！”
他转头看向孙兴国，狂使眼色。
这要是真把日化厂的人招来，他这质检科长的脸往哪放？
孙兴国硬着头皮打圆场：
“苏厂长，老陈也是为了把控质量，要求严格了点。”
“既然封样是这样的，那……那套色问题就算了。”
“那厚度呢？”苏玥追问。
就在这时，周安辰从车间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电子秤，另一只手拿着个圆形裁纸器。
“纸张克重，是每平方米纸张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