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的脸色也不好看。
她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检查机器的苏玥，心里堵得慌。
她一咬牙，走了过去。
“厂长。”
苏玥正拿着块抹布擦拭印刷机上的油污，闻声抬起头。
“怎么了？”
“厂长，这黑板上写的……”王梅指了指院子中央，“大家伙儿都有些想不通。”“咱们不一直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搞这些条条框框的？”
她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她们都是跟着苏玥从服务队干起来的，习惯了那种像家人一样的氛围，猛地一下要上纲上线，心里都犯嘀咕。
苏玥没立刻回答。她把抹布递给旁边的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梅，我问你，咱们现在是什么？”
王梅愣了一下：“是……是分厂啊。”
“对，是分厂。”苏玥看着她，又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工人们，“咱们挂着市总厂的牌子，拿着国营厂的订单，就要有个正规厂的样子。”
“以前咱们是小作坊，关起门来怎么都行。现在不行了。”
苏玥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孙副厂长为什么能三番两次地找我们麻烦？就是因为我们不够规范，处处都是漏洞，给了他插手的由头。”
“今天他能拿消防说事，明天就能拿考勤说事。与其等着他来找茬，不如我们自己先把规矩立起来。”
她指着黑板，“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扣你们那几分几毛钱。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个厂，保护你们每个人手里的饭碗。”
“我们自己做得滴水不漏，谁也别想进来摘桃子。”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角落纸箱的沙沙声。
工人们脸上的迷茫和抵触，渐渐变成了思索。
胖墩妈挠了挠头，有点明白了：“厂长的意思是，咱们自己把篱笆扎紧了，外面的野狗就钻不进来了？”
这个比喻有点糙，但话糙理不糙。
苏玥笑了。“就是这个理。”
王梅心里的那点疙瘩，彻底解开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厂长，我们懂了！您放心，这规矩，我们带头守！”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化解了。
孙兴国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把院子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原以为苏玥拿出这么一份严苛的规定，会引起工人的反弹，自己正好可以借机发难，来一招“顺应民意”。
没想到，苏玥三言两语，就把一场内部矛盾，转化成了对抗他这个“外敌”的同仇敌忾。
他看着那些工人重新散开，干活比之前更卖力，动作也更规矩，心里像是吞了只苍蝇。
这个苏玥，软硬不吃，滴水不漏。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镀金的，是来给人家当磨刀石的。
晚上回到家，院子里亮着灯。
周安辰没在看图纸，而是在院子一角，拿着个小马扎坐着，手里是几根竹篾。虎子蹲在他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
“爸爸，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给你做个蜻蜓。”周安辰手上的动作没停，薄薄的竹篾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穿梭翻飞。
苏玥走过去，也蹲了下来，看着他那双摆弄精密零件的手，此刻却在做着这样充满童趣的小玩意儿，有种奇妙的反差。
没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竹蜻蜓就在他手中成形了。
“哇！”虎子高兴得跳起来，接过蜻蜓，跑到院子当中，学着周安辰教的样子，两手一搓，竹蜻蜓便嗡嗡地飞了起来，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周安红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她看着院子里追着蜻蜓跑的虎子，又看看蹲在一起的苏玥和周安辰，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来缓和了不少。
“姐，你怎么来了？”苏玥站起来迎过去。
“路过菜市场，看着鱼新鲜，给你们带几条过来给虎子熬汤喝。”周安红把网兜递给苏玥，眼睛却瞟向周安辰，“安辰，你这手艺还没丢啊。”
周安辰站起身，拍了拍手，“随便玩玩。”
“什么随便玩玩，你小时候做的那个能飞的木头鸟，院里哪个孩子不羡慕？”周安红嘴上数落着，眼里却带着笑意。
她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案板上还放着一碗切好的葱花，显然是准备做饭用的。
“苏玥，你今天厂里不忙？”
“还好。”苏玥一边在盆里处理鱼，一边回答。
周安红没再说话，只是挽起袖子，开始帮着择菜。
晚饭是鲫鱼汤，炒青菜，还有周安红带来的酱肉。
饭桌上，气氛比上次融洽了许多。
周安红给虎子舀了一碗鱼汤，细心地把里面的刺都挑干净。
“我今天上班，听我们车间的人说，你们分厂现在可出名了。”周安红开口道。
苏玥喝着汤，没做声。
“说你们那个新来的副厂长，想搞什么考试换人，被你给顶回去了？”周安红看着苏玥，眼神里有些复杂，“还听说，你立了新规矩，迟到一分钟都要扣钱？”
这些事传得真快。
“姐，国营厂有国营厂的规矩。”这次开口的是周安辰，“她做得对。”
周安红看了看自己弟弟，又看了看苏玥，叹了口气。
“我是不懂你们厂里那些大事。”她把一块酱肉夹到苏玥碗里，“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女人，没必要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你看你，都瘦了。”
这话里，少了上次的指责，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心。
苏玥心里一暖，朝她笑了笑：“姐，我不累。现在厂里刚走上正轨，忙点是应该的。”
吃完饭，周安红没多待，只嘱咐他们好好吃饭，别累着，就走了。
苏玥收拾完碗筷，回到屋里，看见周安辰在灯下，正给虎子那个坏了的玩具小汽车换轮子。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谢谢你。”
周安辰手上的动作没停，低声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你姐说，我做得对。”
周安辰抬起头，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很深。
“我不是跟她说。”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是跟你说。”
苏玥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