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辰走到纸箱旁，用裁纸器在几张纸板上分别裁下标准的一百平方厘米的小圆片。
他把小圆片放在电子秤上。
数字跳动，稳稳停在2.51克。
换算下来，正好是250克每平方米，分毫不差。
周安辰把电子秤推到陈科长面前：
“陈科长，需要我再多裁几张测给您看吗？”
陈科长看着那精准的数字，老脸涨得通红。
他那把卡尺，在这精密的电子秤面前，就像个笑话。
“不……不用了，重量达标。”陈科长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转身就往偏三轮走，“厂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连孙兴国都没招呼，突突突地跑了。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随后，工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周师傅厉害！”
“装车！接着装车！”
司机重新发动卡车，工人们干劲冲天，搬纸箱的动作都带风。
孙兴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精心策划的阻击，就这么被一个电子秤和几句话轻飘飘地化解了。
他狠狠瞪了苏玥和周安辰一眼，夹着包，灰溜溜地回了办公室。
苏玥看着周安辰手里的电子秤，有些意外：“你哪来的这玩意儿？”
这年头，这种精度的电子秤可不多见。
“托人从海关那边弄来的二手货，修了一下。”
周安辰把秤收起来，语气平淡，
“对付外行，数据最管用。”
他早就看出孙兴国不会安分，提前备了后手。
苏玥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谢了。”
“口头谢？”
周安辰挑眉。
苏玥笑了：“晚上请你吃肉。”
下午三点，卡车顺利抵达日化厂。
交接出乎意料的顺利。
日化厂的质检员只抽查了几箱，就痛快地在收货单上签了字。
“苏厂长，你们这批货做得漂亮。纸张硬挺，印刷清晰，比我们之前那家供货商强多了。”
采购部刘经理拿着盒子，赞不绝口。
苏玥接过签好字的单子：
“刘经理满意就好。我们分厂虽然小，但做事实在。”
“实在好啊！现在干实业的，就缺实在人。”刘经理把一张支票递给苏玥，“这是尾款。”
“对了，下个月我们要推一款新香皂，包装盒的量比这次还大。你们有没有兴趣接？”
这真是意外之喜。
苏玥稳住心神，接下支票：
“只要日化厂信得过，我们保证保质保量完成。”
从日化厂出来，苏玥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支票，却觉得重逾千斤。
这是分厂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回到厂里，已经是傍晚。
工人们都没下班，眼巴巴地在院子里等着。
看到苏玥推着自行车进来，王梅第一个迎上去：“厂长，怎么样？”
苏玥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支票扬了扬。
安静了两秒。
整个院子沸腾了。胖墩妈高兴得直抹眼泪，几个年轻小伙子更是把帽子扔到了天上。
“今天大家辛苦了。”苏玥提高声音，“王梅，去对面的熟食店，切五斤猪头肉，再搬两箱汽水。”
“今天厂里加餐！”
欢呼声更大了。
孙兴国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外面的热闹，像是一个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天晚上，苏玥兑现了诺言。
家里的小方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虎子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鼓鼓的。
苏玥给周安辰倒了杯散装白酒，自己倒了杯水。
“今天这杯，敬周顾问。”苏玥举起水杯。
周安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胃里暖烘烘的。
“日化厂下个月有新单子。”
苏玥夹了一块鱼肉，把刺剔干净，放到虎子碗里，
“量更大。”
周安辰放下酒杯：
“机器要保养了。高强度运转，轴承容易出问题。”
“嗯，你列个清单，需要换什么零件，我让王梅去采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厂里的事，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柴米油盐和机器零件的琐碎。
吃完饭，虎子在院子里玩那个竹蜻蜓。
苏玥在水池边洗碗。
周安辰拿着毛巾，站在旁边帮她擦干。
夜风微凉，吹过院子里的葡萄藤，沙沙作响。
“孙兴国今天吃了大亏，估计要消停几天。”
苏玥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周安辰。
周安辰接过盘子，擦干水渍，放进橱柜。
“他舅舅快退了。”
周安辰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苏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所以，他现在比谁都急。”周安辰看着她，“急着出政绩，急着证明自己。他不会消停的。”
“只要他在分厂一天，就不会让你安生。”
苏玥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
“那你说，怎么办？”
周安辰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苏玥的眼睛。
“把他踢出去。”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苏玥愣住了。
把一个总厂派来的副厂长踢出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有正当理由，总厂那边根本说不过去。
“怎么踢？”
周安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他想抓权，就给他权。他想管事，就让他管。”
周安辰关上水龙头，甩掉手上的水珠，
“人只有在自己最得意的时候，才会犯错。”
苏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捧杀。
这招够狠，也够险。
“如果他真的把事情搞砸了，分厂也要跟着受牵连。”
苏玥说出自己的顾虑。
“所以，要给他一个搞不砸分厂，却能搞砸他自己的差事。”
周安辰转过头，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红星街道办，不是一直想办个知青返城安置点吗？”
苏玥心里猛地一跳。
她懂了。
街道办钱主任为了安置返城知青，愁得头发都白了。
分厂现在效益好，钱主任一直想往分厂塞人，但苏玥为了保证生产效率，一直压着没松口。
如果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孙兴国……
孙兴国为了拉拢街道办，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力和政绩，肯定会大包大揽。
但那些返城知青，心高气傲，哪是那么好管的？
一旦出了乱子，不用苏玥动手，钱主任和总厂就能把孙兴国生吞活剥了。
苏玥看着周安辰，突然觉得，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男人，切开来，里面全是黑的。
“周安辰。”
“嗯？”
“你这算计人的本事，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