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所以,他们还会再来?”
周安辰言简意赅。
“他想让他外甥接班,需要政绩。”
苏玥明白了。
孙兴国把分厂当成了自己升官的跳板,所以才会这么急于求成,想把一切都纳入自己的掌控。
只要分厂的利润在,孙兴国的念头就不会断。
“睡吧。”周安辰看着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玥看着他,心里的那点烦躁疲惫,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
她嗯了一声,把杯里的水喝完,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较。
第二天是周日,厂里难得休息。
苏玥起了个大早,没去惊动还在睡的父子俩,自己坐在桌前,就着晨光写写画画。
躲是躲不过的。
孙兴国就像一块粘在鞋底的牛皮糖,甩不掉,还会时不时恶心你一下。
既然他要规范,苏玥就打算给他来个彻底的规范。
条例内容不多,但条条都扎实。
她写得很细,甚至把惩罚措施都一一列明。
这些规定,对那些习惯了散漫的工人来说,无异于紧箍咒。
但苏玥知道,一个厂子想要走得远,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与其让孙兴国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如自己先把这令箭握在手里。
周安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到了她身后。
他没出声,只是看着纸上那些条款,目光在迟到一分钟,扣一分钱上停了停。
“太严了?”
苏玥头也没回,问了一句。
“不严。”周安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慈不掌兵。”
苏玥笔尖一顿,心里那点不确定,忽然就定了。
上午十点多,周安红带着自己做的肉包子和一小坛子酱菜来了。
她一进门,就先奔着虎子去,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颠了颠。
“哎哟,我的大侄子,想姑姑没有?”
“想了!”
虎子搂着她的脖子,声音响亮。
周安红笑得合不拢嘴,放下虎子,就开始里里外外地张罗。
她先是把带来的东西放进厨房,然后拿起扫帚就要扫地,看见周安辰身上那件衬衫袖口有点脱线,又找出针线盒要给他补。
“安辰,你看看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
周安红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数落,
“苏玥她一个厂长,成天在外面忙,家里总得有个人顾着吧。”
这话听着是心疼弟弟,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苏玥听得明白。
她从屋里走出来,接过周安红手里的扫帚,笑了笑:
“姐,你快歇着,大老远过来。地我来扫。”
“你歇着才对。”周安红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你天天在厂里操心,够累了。”
“我过来,就是帮你们收拾收拾。”
她手脚麻利,很快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去厨房看了看,嘴里念叨着:
“中午吃什么?我带了肉包子,再炒两个菜就行。”
“安辰,你最近是不是没吃好,看着都瘦了。”
饭桌上,周安红一个劲儿地给周安辰和虎子夹菜,对苏玥倒是客气,但那客气里,总透着点疏离。
“苏玥啊,”周安红给虎子擦了擦嘴,“我听院里的人说,你们那个分厂,前两天差点跟总厂的人干起来?”
街坊邻居的嘴,传得比风还快。
苏玥还没开口,虎子就抢着说:
“我妈妈可厉害了!把坏人说得脸都绿了!”
周安红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虎子的头,叹了口气,看着苏玥:
“一个女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跟一帮大男人吵吵嚷嚷的,总归是不好。”
“钱是挣不完的,安辰一个大男人,还能养不起你们娘俩?”
这话就说得有点重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安辰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苏玥也没生气,她只是给周安红倒了杯水,语气很平静:
“姐,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女人也能撑起半边天。”
“什么半边天,女人终究是女人。”
周安红放下了筷子,表情认真起来,
“安辰他性子闷,不会说话。”
“你看看他,天天不是给你修机器,就是给你想办法,人都熬瘦了。”
她看着苏玥,眼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听姐一句劝,那厂长的位置,让给那个姓孙的算了。”
“你回家,安安心心相夫教子,比什么都强。”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对一个好媳妇的定义。
苏玥看着周安红,她知道对方是好意,是真心心疼自己的弟弟和侄子。
她没法跟她解释什么事业心,什么个人价值。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身边的周安辰说话了。
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姐,”他看着周安红,一字一句,“我支持她。”
周安红怔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弟弟,那个从小到大都闷葫芦似的弟弟,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喜欢干,我就支持她干。”
周安辰又补充了一句,然后拿起筷子,给苏玥夹了一个肉包子,放到她碗里,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玥看着碗里的包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又软又暖。
一顿饭,在有点奇怪的氛围里吃完了。
周安红没再说什么,只是临走的时候,拉着苏玥的手,轻轻拍了拍,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送走了周安红,苏玥回到屋里,看见周安辰正拿着她写的那份管理条例在看。
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你姐姐……她也是为我们好。”
“我知道。”周安辰头也没抬,指着条例上的一条,“这一条,惩罚太轻了。”
苏玥凑过去看,是关于破坏机器设备的那条,她写的是照价赔偿,并处以五十元罚款。
“那你说,该怎么罚?”
周安辰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开除,送办。”
笔锋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苏玥看着那四个字,再看看身边这个男人,忽然就笑了。
这个家,有他,真好。
……
周一,天阴沉沉的。
院子中央新立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白漆仔仔细细地写满了字。
正是苏玥周末写的那份管理条例。
工人们围在黑板前,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胖墩妈凑到王梅跟前,压着嗓子:
“王梅姐,这……这是啥意思?咱们厂也要搞总厂那一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