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半小时后，孙兴国和李科长走了出来。
孙兴国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都召集到院子里。
“大家手里的活先停一下，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总厂人事科的李科长。”
孙兴国一脸严肃，
“李科长这次来，是代表总厂对我们分厂进行人事工作的指导，也是来给大家送福音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科长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官腔十足地开口：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联营之后，总厂决定，要为分厂的同志们办理正式的入职手续，转为合同制工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声的议论。
“转正？真的假的？”
“那我们不就是正式工了？以后也能拿铁饭碗了？”
胖墩妈激动得脸都红了，拽着旁边人的袖子。
看着工人们兴奋的表情，孙兴国嘴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李科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
“当然，转为正式工，是要经过一定的程序的。”
“总厂会统一组织一场招工考试，包括文化课和简单的技能操作。择优录取，公平公正。”
院子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考试？
在场的女工，大部分都是只念过小学的家庭妇女，有的甚至大字不识几个。
让她们去跟外面那些读过初中、高中的年轻人一起考试？
这不是明摆着要刷掉她们吗？
刚才还满心欢喜的女工们，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哪里是福音，这分明是催命符！
“那……那要是考不上呢？”
一个胆小的女工颤着声音问。
李科长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
“国营厂的招工名额是有限的，自然是有能者居之。考不上的，只能说明不符合总厂的要求。”
孙兴国在旁边补充道：
“大家放心，就算这次考不上，以后总厂再有招工，你们还可以继续考嘛。”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这是要卸磨杀驴！
“凭什么！”
王梅第一个忍不住了，她站出来，眼睛都气红了，
“我们跟着苏厂长，从一个烂摊子干到今天，没日没夜地赶货，才有了这个分厂！”
“你们一来就要把我们踢走？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就是！我们不考！”
“这厂子是我们干起来的，要走你们走！”
工人们群情激奋，场面一下子有些失控。
“放肆！”李科长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跟上级领导就是这么说话的？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
孙兴国看着这一切，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是要让苏玥看看，这个厂，到底谁说了算。
就在这时，苏玥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她没看孙兴国，也没看李科长，而是看着那些情绪激动的工人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都安静。”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嘈杂的院子慢慢静了下来。
苏玥走到李科长面前，神色平静。
“李科长，孙副厂长，我明白你们的意思。规范化管理，是好事。”
孙兴国以为她服软了，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苏玥话锋一转：
“不过，我想问李科长一个问题。总厂当初为什么要跟我们这个街道服务队联营？”
李科长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孙兴国。
苏玥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因为我们能拿下食品厂和日化厂的订单，是因为我们能创造利润。”
“而我们能创造利润，不是靠几台机器，是靠我身后这三十六个熟练工。”
她指着墙上贴着的生产报表。
“你们要把我的技术给考没了，然后换一批需要从头培训的新手进来。”
“那我想请问，这个分厂还拿什么去保证利润？拿什么去完成总厂的利润指标？”
“到时候交不出货，完不成任务，这个责任，是李科长你来负，还是孙副厂长你来扛？”
一番话，掷地有声。
李科长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只是个人事科长，下来传达个政策，顺便卖孙兴国一个人情，可不想背这么大一口锅。
孙兴国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苏玥敢当着总厂领导的面，把话挑得这么明。
“你……你这是歪理！”
“是不是歪理，刘主任心里有数。”
苏玥直接搬出了大领导，
“如果总厂非要动我的人，那就是单方面撕毁协议。这个后果，我想总厂会有人比我更清楚。”
正在这时，钱主任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又冲了进来。
“哎哟，李科长！稀客稀客！”
钱主任人没到声先到，他跳下车，一把抓住李科长的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人。
“我刚听说总厂要给我们街道的工人解决编制问题，我代表红星街道三十六户家庭谢谢您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苏玥使了个眼色。
“不过啊，李科长，这事儿可得慎重。”
一个谈合同，一个谈稳定。
一个讲经济账，一个讲政治账。
李科长一个头两个大，他看看苏玥，又看看钱主任，再看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孙兴国，心里已经把孙兴国骂了一百遍。
这哪里是个软柿子，这分明是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后面还站着个护犊子的街道办！
“咳咳，”李科长把手从钱主任那抽出来，擦了擦汗，态度软了下来，“这个……招工考试嘛，也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
“主要是为了体现公平，一切以分厂的生产为重，以稳定为重！”
说完，他找了个借口，说总厂还有会，便在孙兴国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危机，再次被苏玥化解于无形。
院子里，工人们看着苏玥的背影，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信赖。
晚上回到家，苏玥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了。
周安辰看出了她的疲惫，默默地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孙兴国在总厂，靠的是他舅舅，人事科的老科长，马上要退了。这个李科长，是他舅舅一手提拔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