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眼里却藏着一丝得色。
工人们气得不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全大过天，这话谁也挑不出错。
苏玥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甚至都没跟他争辩。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孙副厂长考虑得很周到，安全生产确实是第一位。是我疏忽了。”
孙兴国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大道理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她就这么认了？
苏玥转向身后的王梅，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
“王梅，你马上去一趟街道办，把钱主任请过来。”
“就说我们红星机械厂包装分厂，响应上级号召，经过孙副厂长自查，发现仓库存在重大消防隐患，需要立即进行全面的安全升级改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孙兴国，语气十分诚恳。
“这事太大，我们分厂做不了主。”
“所以，想请孙副厂长亲自撰写一份详细的整改申请报告，我们和街道办盖了章，一起提交给市总厂。”
“毕竟，这关系到我们全厂三十多口人的生命财产安全，马虎不得。”
孙兴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写报告？
还要申请专项资金？
他只是想找个由头，卡住生产，让苏玥低头服软，找回自己的权威。
他哪是真要搞什么消防改造！
向总厂申请资金，那是什么流程？
他比谁都清楚。
一层层打报告，一次次开会论证，最后到了刘主任那儿，刘主任只会问他一句话。
分厂刚有点起色，你就要伸手要钱？
钱主任来得飞快，二八大杠骑得跟飞鸽似的，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王梅三言两语把情况一说，钱主任是什么人，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苏玥的计策。
他一拍大腿，冲到孙兴国面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着，脸上满是激动和赞赏。
“哎呀，孙副厂长！你可真是我们红星街道的贵人啊！”
他转头对着工人们大声说：
“你们都听见没有？孙副厂长这是在保护你们！安全问题无小事！这个头，开得好！”
孙兴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被钱主任握着，抽都抽不回来。
钱主任又转回来，一脸严肃地对孙兴国说：
“孙副厂长，这个报告，你可得好好写，往细了写！需要多少钱，你尽管报！十万够不够？”
十万？
孙兴国听得头皮发麻，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苏玥还在旁边火上浇油，语气无比真诚：
“是啊，孙副厂长。这可是您来我们分厂，亲自抓的第一个大项目。我们都指望着您呢。”
院子里，工人们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刚才还满心的焦急和愤怒，现在只剩下看戏的痛快。
孙兴国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再……重新评估一下。也许……隐患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他狼狈地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去开那把大锁，因为手抖，对了半天都没对准锁孔。
“那个……安全检查，可以边生产边进行。对，边生产边整改。”
他一边开锁，一边给自己找台阶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孙兴国涨红着脸，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再也没出来。
为了赶上进度，厂里晚上点了灯，加班加点。
苏玥在车间里巡视，核对最后一批打包好的肥皂盒。
周安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
他没提白天那场闹剧，只是指了指仓库的方向。
“纸堆离墙要留五十公分，离房顶的灯至少一米。”
他声音不高，在机器的噪音里却很清晰。
“去废品站买两个二手的灭火器，灌满干粉，放在门口。花不了几个钱，但规矩得立起来。”
苏玥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他脸上沾了点油污，眼神却很亮。
苏玥心里那点斗智斗勇后的疲惫，瞬间就散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听周顾问的。”
第二天一早，苏玥就把王梅和几个男工叫到跟前。
“王梅，你带两个人，今天就去废品站转转，不管花多少钱，给我淘换两个能用的灭火器回来，找地方灌满干粉。”
她又指着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纸板。
“你们几个，把这些纸板重新码一下。记住，离墙五十公分，离顶上的灯一米远。地上画好线，不许过界。”
男工们面面相觑，有点不解。
这活儿不产生效益，不是白费工夫吗？
“厂长，这……”
“这是规矩。”苏玥的语气不容置疑，“孙副厂长昨天说得对，安全是大事。”
“我们自己先把能做的都做了，不给别人留话柄。”
工人们虽然不明白深意，但听苏玥的准没错。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仓库里顿时响起挪动纸板的沙沙声。
王梅办事利索，不到中午，就用板车拉回来两个红漆斑驳的二手灭火器，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孙兴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院子里这番新景象，特别是那两个显眼的灭火器，脸色有些复杂。
他想挑刺，却发现人家把他的话当圣旨一样执行了，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
硬碰硬不行，那就来软的。
下午，一辆伏尔加轿车停在了旧粮站门口，这派头比刘主任的吉普车还足。
孙兴国满面春风地迎了出去，亲自拉开车门。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是市总厂人事科的李科长。
“李科长，您可算来了，快请进！”
孙兴国点头哈腰，跟昨天判若两人。
李科长派头很足，下了车，先是环顾了一下这个破院子，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孙兴国引着他，直接穿过忙碌的院子，进了办公室。
没过多久，王梅就跑来跟苏玥咬耳朵。
“厂长，那个姓孙的把总厂人事科的人叫来了，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嘀嘀咕咕，肯定没憋好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