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
太阳从头顶的正上方滑到了西边,白晃晃的光变成了暖黄色。
晒谷场上的人比上午还多。
不仅抽签的人来了,连那些上午没来的老人和孩子也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孩子被大人牵着手站在前面,人人都不说话。
晒谷场上只有风吹过地面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咳嗽。
扈满仓站在桌子前面。
桌子上的文房四宝已经换了一套新的。
墨是新磨的,笔是新开的,册子也是一本新册子。
封面没有字,翻开后里面是空白的格子。
桌面上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尺子。
这是量地的步弓尺。
木头做的,一人多长,弓形,两端的距离刚好是五尺。
尺面上刻着刻度,墨线深深地嵌进木纹里,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上午是卢村长主持分房子,下午换成了扈满仓。
两个村长,一人主持一桩事,不偏不倚,谁也别说谁占了上风。
卢村长站在桌子侧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扈满仓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分田。”
他的声音比卢村长亮一些,在安静里显得很响。
没有说多余的话,只两个字开头,然后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县衙定的规矩。新围村的田,是圩田改造后的田,都在村子南边和西边。离村近的是一等田,西边稍远一些的是二等田,再往西靠河边的河滩地是三等田。一户人家,等次不同,亩数也不同。”
他转身从桌面上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纸页哗啦一声。
“按丁计亩。每户人家,有丁一口,分得一等地两亩、二等田两亩、三等田一亩。这都是按人头算的。丁是成年男丁,十六岁起,六十岁止。不足十六的男丁算半丁,分一半。女丁也分半田。”
“另外,每丁还可得四亩水田……”
他把册子放下,手指按在册页上。
“简而言之,也就是每丁共计水田四亩,旱地五亩。水田不分一二三等,按远近距离抽签。抽到哪块就是哪块。”
他的手指从册子上移开,抬起来,指向南边。
“村里南边的田,平整的、离水渠近的、土厚的那一片,是上田。西边稍远一些的,是下田。再往西靠河的,是河滩地。规矩跟分房子一样,抽签。抽到什么就是什么,不能挑。”
卢村长站在桌子侧面,没有插话,只是在扈满仓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几个妇人立刻掰着手指头数自家有几口人,几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像是已经准备好要去量地一样。
扈满仓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人群里的嗡嗡声很快低了下去。
“还有一桩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之前在路上遇险的时候,有人站出来挡在了前面,救了咱们的命。这件事,两位衙差早就说了,到了青浦县要论功行赏。县衙也给了话,有功的人,分田的时候可以优先挑,不用抽签。”
他的目光停在了人群的某一个方向。
“林七巧。”
晒谷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扈满仓的视线移了过去。
秦凤仪站在人群里,她的手还牵着繁星。
“你过来。”扈满仓道。
秦凤仪松开繁星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桌子前面站定。
扈满仓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抖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的字,又抬起来看了一眼秦凤仪,然后转过身,朝南边指了指。
“南边那片田,最靠东的那一片,水渠边上的那一块,你自己去挑。上田,四亩水田加五亩旱地,位置随你选。这是县衙给有功之人的体面!”
秦凤仪看着扈满仓指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来。
“谢过两位村长。”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
旁边几个妇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一个妇人道:“是该七巧先挑,要不是她,那回塌方我们就被砸死了……”
“是啊!”
另一个妇人附和道:“之前要不是她预测有雨让衙差先停下来,估计那日如果着了雹子,肯定得让咱们生上一场大病……”
旁边的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七巧的方向,点了点头。
一个老汉摸着下巴,低声嘟囔了一句:“优先挑田……那也得挑个好的。”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扈满仓走到秦凤仪面前,把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木牌,手掌大小,上面用墨写了一个“甲”字。
墨迹已经干了,边角微微卷起。
“拿着这个去南边。到时候量地的时候,你指哪儿,就从哪儿量。一户的份额,一整块地……你就不用抽签了。”
秦凤仪接过木牌。
她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背面是空的,没有写字。
“多谢扈村长!”
秦凤仪握住了木牌,退回到人群里。
邱小苗迎上来,压低嗓子道:“姐!你第一个挑!”
秦凤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晒谷场上,扈满仓又开口了:“林家挑完,就是邱家。这是早前说好的!”
“至于其他人,分田的规矩就是这样。成丁人口报上来,等下就抽签。现在开始,一家一家报。扈家屯的来找我,禄口村的去找卢村长。”
他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在空气里散得很远。
“排好队。一个个来。”
有人往左走,有人往右走,有人站在原地等。
脚步声、说话声、搬动板凳的吱嘎声、孩子的哭闹声,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旁边邱小苗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秦凤仪。
“姐,等下我陪你去量地。”
秦凤仪点了点头。
邱大壮站在另一边,抱着胳膊大声道:“我也去。”
邱小苗瞪他:“你去干啥?”
“扛锄头啊!地里难道不用锄头?”
邱小苗想了想,把嘴闭上了。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些。
光从暖黄变成了橘红,照在晒谷场上,把那些弯腰报数的人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