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丁数的队伍走得很快。
每个人走到桌前，报上自家几口人，几个成丁几个半丁，扈满仓手里的笔就刷刷刷地在册子上记一笔，然后那人就退下去。
偶尔有人报数的时候迟疑一下，回头看一眼站在后面的家里人，旁边就有人替他喊一声“他家五个丁”。
喊的人声音带笑，被喊的人也不恼，嘿嘿两声就过去了。
半个多时辰，报数就完了。
扈满仓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夏天的日头落得晚，这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树梢上面，光从白亮变成了暖黄。
“量田。”扈满仓大声道。
人群一下子动了。
刚才还蹲着靠着坐着的，齐刷刷站了起来。
有人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有人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有人把手里的包袱往肩上甩了甩。
秦凤仪正要往前走，卢村长从桌子侧面绕了出来，走到她旁边。
“七巧，你先等等。”
秦凤仪停住脚步。
卢村长看着她手里的木牌，“挑田的事，你想好了没有？南边那一片上田，水渠东边那一整块，你想怎么切？”
秦凤仪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片矮坡，能看见田地的轮廓，黄绿色的，一大片铺过去，边界模糊在夕阳里。
秦凤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村长，我不懂种田。”
卢村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繁星。
繁星站在她腿边，正低着头用脚碾地上的土，碾出一个小坑，又用脚尖把土填回去。
“我和繁星都太小了，自己种不了。”
秦凤仪接着又道：“这些田，我打算赁出去，请别人种。出的粮食够我们姐弟俩一年吃用就行。所以，田地稍微差点也没关系。”
她把木牌往前递了递，递到卢村长面前。
“还是请村长代我们姐弟挑选吧。”
卢村长问：“你不怕我挑差了？”
“不怕！”
秦凤仪道：“差也差不到哪里去。都是上等田，位置偏一点、离水远一点，统共也差不了几斗粮。”
卢村长伸手接过了木牌，“那行，我给你挑。”
他转过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声。
“老四，满囤！你们俩过来！”
人群里挤出来两个老汉。
一个矮些，背微微驼着，脸上的褶子比卢村长还深，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看了一辈子地的人才会有的亮。
另一个高些，瘦些，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草，草根上带着泥，他边走边甩，泥点子溅在裤腿上也不管。
两个老汉走到卢村长面前。
卢村长把手里的木牌亮给他们看：“七巧家的田，上田四亩旱地五亩，你们跟我一道去，帮着掌掌眼。”
两人俱是点了点头。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往圩田那边过去。
秦凤仪牵着繁星，跟在卢村长几步远的地方。
邱小苗和邱大壮也赶了上来。
天边的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照在田野上，把稻穗染成金红色。
田埂上的草被晒了一天，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热烘烘的草腥气。
卢村长时不时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捏一把土，搓一搓，把搓过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又站起来往前走。
两个老汉一左一右，三个人隔着几步远，各自走着各自的路，偶尔停下来互相看一眼，点一下头，又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上等田这片走了将近一刻钟，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
又沿着水渠走了一趟。
卢村长用步弓尺量了一段田埂，嘴里数着数，数完了又往回走，走到一个老汉旁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卢村长点了点头。
另一个老汉从那头走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土，递给卢村长看。
卢村长接过土，在手心里捻了捻，又还给他。
最后，三个人站在水渠东边的一块田埂上，聚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
秦凤仪只看见卢村长的手在比划着什么，一会儿指向左边，一会儿指向右边，两个老汉各自点着头。
终于，卢村长转过身，朝秦凤仪招了招手。
“七巧，你过来。”
秦凤仪牵着繁星走过去。
卢村长指了指脚下这块地：“就这儿了。”
秦凤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左边是一条水渠，水渠里流着清亮亮的水，水面被夕阳照得发亮，晃着一片碎金子一样的光。
右边是一条田埂，田埂上长着几棵野草。
草叶被晒得发蔫，耷拉着脑袋。
面前这一片地平平整整的，泥土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能闻到一股潮润的土腥气。
她往前后左右各看了一眼。
近处是水渠，远处是一条出村的土路，再远一些能看见村口的柳树。
“行。”秦凤仪颔首。
卢村长道：“你要不再仔细看看？”
“不用了。”
秦凤仪笑道：“村长挑的，一准错不了。既方便浇水，又方便走路，真挺好！”
卢村长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木牌递还给她。
扈满仓从后面赶过来。
他手里攥着册子和笔，弯腰喘了口气，然后直起身，把册子翻开，笔尖在墨盒里蘸了蘸。
“位置定下来了？”
卢村长点头，把刚才定好的方位跟他说了一遍。
扈满仓一边听一边记。
待写完了，他把册子转了个方向，递到秦凤仪面前。
“你来看看，这是方位和亩数。水田四亩，旱地五亩。位置在这一块，东起水渠，西至田埂，北接界桩，南临排水沟……没问题你就签字画押。”
秦凤仪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从扈满仓手里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个手印。
扈满仓把册子收回去，吹了吹墨迹，合上。
“成了！你家的地，以后就是这一块！”
秦凤仪对几人道谢，带着繁星退到田埂边上。
田埂上的草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根一根，像竖在地上的细线。
水渠里的流水哗啦啦，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
邱小苗从后面挤上来，胳膊肘碰了碰秦凤仪。
“姐，这里有渠有水，离村也近……比我想的还要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