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小苗念念有词。
声音不大，站在她对面的卢村长耳朵有点背，听不太清。
就见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咕哝个不停。
身后一个妇人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凑到旁边一个媳妇耳边问：“她这是在许愿呢？”
那媳妇也伸着脖子看，听了这话点了点头，“看着像，不知道嘀咕啥。”
旁边另一个妇人把耳朵往这边偏了偏，听了几息，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听见了。她在念叨，住到秦家旁边，住到秦家旁边……”
前面的妇人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
“她们两家关系好，路上都是走一起的，住得近些相互有个照应。”
“可不。”
那媳妇点头道：“秦家就姐弟俩，邱家住得近可以照顾一下，也挺好。”
邱小苗的嘴终于停了。
她睁开眼睛，把手放下来，伸进签筒里。
她的手在筒里摸了一下，竹签哗啦一声，又摸了一下，又哗啦一声。
她换了好几根，摸了一根放下，摸了一根又放下。
最后攥住一根，抽了出来。
签还没举到眼前，她先闭了一下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睁开。
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舒展开，又皱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上面的字。
然后。
邱小苗跳了起来。
把手里的签举起来，举得老高老高。
“五号！五号！”
卢村长从她手里接过签，看了一眼，嘴角也带了一点笑。
“确实是五号！”
这处院子院墙有点旧，但胜在院子很大，比一般的院子大了一半还多。
邱小苗转过身，朝人群跑过去。
邱大壮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往前迎了两步。
邱小苗高兴地道：“就是昨个咱们看的房子！你说院子够大能再盖几间房的那一处！”
邱大壮咧嘴笑了起来。
邱小苗得意地道：“要不是我去抽，你能抽着这个？”
邱大壮想了想，把右手的大拇指竖了起来，举到邱小苗面前。
邱小苗看见那个大拇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了。
秦凤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一下。
邱小苗蹦到她面前：“姐！就在你家旁边！两间房！”
“我听见了。”秦凤仪说。
“以后晚上找你说话，几步就到了！”
秦凤仪点了点头。
邱小苗又转过身去跟邱大壮比划，“你服不服？”
邱大壮没说话，把大拇指又竖了一下。
邱小苗这才满意了，下巴昂得老高。
太阳升到了头顶正上方，白晃晃的，把晒谷场上的影子缩成了一个一个的小黑点。
树荫底下挤满了人，蹲着的坐着的站着的，把墙根那一点阴凉占得满满当当。
签筒空了。
卢村长把最后一个名字记完，把笔搁回笔山上，把册子合上，用手压了压封皮。
他没有马上说话。
先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地咽，喉结上下滚动着。
放下碗，他抬起头。
目光从人群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晒谷场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了又低，最后完全静了。
“房子分完了。”卢村长开口道：“你们现在去找自家屋子，把行李放下，院子屋子简单地扫一扫。”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打在石板上，落地有声。
“下午申时，还在这里集合。”
他顿了一下才道：“下午咱们分田……”
“分田”两个字说出来，晒谷场上那刚刚静下去的一小片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风从晒谷场边上吹过来，卷起一小撮尘土，打着旋儿，从人群脚下滚过去，又散开了。
扈满仓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卢村长旁边。
“都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比卢村长高一些，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嗓子，不高不低，能让晒谷场最边上的人也听见。
“申时之前，该到的人都要到。分田这件事，不比分房子轻，你们心里要有数。”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站在树荫底下的汉子把嘴里叼着的草茎拿下来，攥在手心里，脸上的笑收了。
他旁边的人原本蹲着，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直了身体。
几个原本凑在一起讨论房子的的媳妇互相看了一眼，说话的声音也停了。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把秦凤仪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抬手把头发按回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册子上。
卢村长把桌上的砚台端起来，倒掉里面的残墨，又用壶里的水涮了一遍。
墨汁混着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晒谷场的土上，洇出一小片黑。
他把砚台搁在桌角，把笔洗干净。
笔尖上的墨被水冲散了，丝丝缕缕地往下落。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天色。
“行了，都赶紧去忙吧。”
人群动了一下，但没有马上散。
有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子，好像上面还有什么东西没有领完。
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一只手抱着，脚没有往前迈。
还有人蹲下身系鞋带，系好了又站起来，还是站着不动。
好半晌，才有人先迈了步子。
一个，两个，三个。
村民们开始朝村子里边走去。
步子不快，像是有心事。
有人边走边回头，还有人走几步就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
邱小苗拉了拉秦凤仪的袖子。
“姐，咱们也走吧。”
秦凤仪微微颔首。
四个人转过身，朝自己院子处走去。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几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黑黑的一小团。
晒谷场上的人还在慢慢地散，像一池被搅动过的水，涟漪还在，但水面已经渐渐平了。
卢村长把那本册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登记好的名字，然后才递给扈满仓。
扈满仓仔细看了看，签上自己的大名。
太阳还在往西走。
离申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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